第六十三章 七十二小时
泡池等候室开工那天，下着小雨。
赵铁柱穿了件分体雨衣，深绿色的，左膝盖破了个洞，用黑色电工胶带贴着。他在泥地里用白石灰画线，等候室的轮廓被雨打得有点模糊，他用石灰又描了一遍，描到拐角处顿了一下，拿卷尺重新量了尺寸。
挖掘机停在边上，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抽烟等指令。雨点打在挖掘机的玻璃上，啪啪地响。\"老板，下雨地基不好挖。等雨停再干？\"
\"不等。下面铺碎石垫层，排水管先埋下去，雨停了直接上框架。
工期不等人。三周后省里验收组来，你让验收组站在泥巴地里？
赵铁柱把雨衣的帽子扣上，跳进泥地里。挖掘机的铲斗往下一铲，黄泥浆从齿缝里挤出来，溅了他一腿。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着司机喊了声\"继续\"。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在他下巴尖上挂了一下，滴进泥里。
陈石安站在边上看着，他不是来监工的，是来跟赵铁柱一起淋雨的。赵铁柱回头看见他，没说话，用手里的卷尺往左边指了指，意思是\"排水管放那边\"。
三天后等候室框架搭起来了。赵铁柱带了两个人连夜装玻璃幕墙，同一个尺寸的钢化玻璃，他上次给泡池区装玻璃顶棚的时候进了两倍的量，多出来的正好用上。
多出来的玻璃在仓库里放了大半年，上面蒙了一层灰，他拿抹布一块一块擦干净了再往上装。
凌晨一点，玻璃全部嵌进框架，他用硅胶枪沿着接缝打了一圈密封。硅胶的味道刺鼻，在封闭的等候室里散不出去，赵铁柱打了个喷嚏，硅胶枪歪了一下，他又补了一道。
旁边的工人递了张纸巾过来，不是擦鼻子，是擦那道多出来的硅胶。
早上陈石安来看的时候，等候室的玻璃幕墙上凝着一层水珠，外面冷，里面通了暖气，温差刚好。他走进去，一百二十平方米的空间空荡荡的，水泥地面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软。
但能想象出桌椅摆好以后的样子。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靠墙一排能放十张三人沙发，中间区域能摆六张茶台，靠窗的位置做一排吧台，客人等号的时候能靠着窗看泡池群。\"
老板，\"赵铁柱靠在门口，眼圈是黑的，安全帽压得头发贴在脑门上。他手里端着个纸杯，不是咖啡，是浓茶，茶叶放了半杯，颜色深得像酱油。
纸杯外壁上用圆珠笔写了个\"赵\"字，怕跟别人的杯子搞混。\"今天第六天。
到验收那天，我保证泡池区一块瓷砖都不掉。\"去睡一觉。下午再来。\"
赵铁柱摆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记得给我送盒饭。昨天那份是茄子，今天换红烧肉。
对了，再带瓶联名矿泉水。你别说，那水泡茶确实比自来水好。
陈石安去找陈小满，她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回复差评。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外面施工的电钻声时不时传进来。
屏幕上两个窗口，左边是携程差评页面，右边是她写的回复草稿，已经回了十三条了。
每条回复前面都有她查过的对应环节，排号系统那条的回复里写了\"经技术排查发现取号-取消-再取号存在逻辑漏洞，已修复并增加防刷机制\"，管道那条的回复里写了\"主管道焊接口已全部加装双卡箍，具体位置在泵房东侧第三弯头处\"，煤气那条的回复里写了\"后厨减压阀已更换为工业级型号（品牌XX），旧件已报废\"。
每条回复结尾署了负责人的名字。她旁边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差评，五一三天的所有差评都被她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关键句。\"你这些回复比标准客服模板强哪去了？\"陈石安站在她身后看。\"强在，\"陈小满敲完最后一句，转过来，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客人骂的是一个具体的问题，知道回他的也是一个具体的人。他下次来，会看看池子那个接口是不是真加了卡箍。
不是来看道歉的，是来看你真改了没有的。\"她顿了一下，又转回去，\"而且我把所有回复都同步发了一遍抖音，有些客人不看携程看抖音。
昨天有个客人看了我的抖音回复，私信我说'下周再去看看你们那个管道修好了没有'。我说你来，拿这条私信当免单券，泡池免费。\"
第十二天，泡池等候室的桌椅和茶台到了。空调、新风系统、厕所全部通水通电。
新建的管手牌岗亭也好了，两头并排站，左边发纸质号牌右边盯着电子屏，号牌序号自动同步到等候室墙上的大屏幕上。之前扫码被刷爆的问题不会再出现，因为这套系统不走二维码，就是一台本地局域网里的显示屏，客人到跟前领号就行。
土办法，但稳。茶台上的茶叶是联名矿泉水泡的，刘翠花专门在旁边放了个小牌子：\"本茶水使用东河温泉矿泉水冲泡\"。
这个小牌子被人拍下来发到小红书上了，标题是\"连茶水都要标注矿泉水品牌的度假村你们见过吗\"。
第十五天，会车带铺完沥青。张德厚站在路中间用脚踩了两下新铺的路面，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笑了一下。\"三米宽，两辆大巴对开都够。以后不用往沟里让了。\"他蹲下来摸了摸沥青边缘，还带着余温。沥青是今天上午铺的，下午温度还没完全散掉。
旁边的工人正在往路边竖一块新做的指示牌，\"东河温泉度假村→\"。
当天下午，全域旅游示范区验收组提前到了。
不是明天的正式验收，是有人提前来踩点。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开着一辆县里的公车，在村口停了一下，然后沿着酒店、泡池区、停车场一条线走了一遍。
他看得很细，泡池区入口的岗亭他站了一会儿，拿手指敲了敲柜台的台面；等候室的空调出风口他拿手试了一下，在出风口下面站了十几秒等风凉下来；停车场的地面硬化他蹲下来摸了摸边缘，指甲在水泥面上划了一下；连路边的垃圾桶都翻了一个看里面有没有满。
垃圾桶里有个空的联名矿泉水瓶，他拿出来看了一下标签，标签上的泡池群照片跟实景对了一下角度，又放了回去。
陈石安在酒店门口看着这个人，没过去打扰。验收组踩点的人和正式验收的领导不是一拨，踩点的人负责回去写预审报告。
那人在泡池区站了三分钟，盯着刚装好的大屏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写了几个字，然后开车走了。
王建国三小时后打来电话。\"检查组的人说你们泡池区那个等候室做得不错。但提了一条：停车场指示牌上面的英文拼错了一个词，Parking少了个r。\"
陈石安闭了一下眼睛。\"明天天亮前换。\"
\"不用换。已经帮你改好了。
检查组的人走之前拿笔在纸上写了个正确的，交给你们停车场保安了。保安姓王，就是退伍军人王老三。
他拿到纸条的时候还敬了个礼。
挂了电话他往停车场走。果然，入口处那块指示牌上的Parking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在纸上写了Parking，贴在了错误拼写的位置。
纸是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胶带裁得不太齐，右上角翘了一点。字迹很工整，跟宋诚的笔迹有点像，但比宋诚的字小一号。
验收那天是周三，天气晴。
检查组的车在泡池群门口停下来，下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省旅游局的一个副处长，姓郑。
头发灰白，戴一副银框眼镜。他先在泡池区入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客人有序地领号、入池、离场，纸质号牌加电子大屏的土办法运行得顺畅。
他看了一眼大屏上跳动的等候人数，当时等候人数十四人，又看了一眼入口处排着的队伍，实际人数十五人。
大屏的数准的。然后走进等候室，在茶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以后抬头看了看空调和新风系统。
最后去停车场看了一圈，专门站在那排指示牌前面看英文。
看了很久，陈石安站在他后面，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郑处长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你们村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一般乡镇的点，领导来之前突击搞卫生、门口摆花、墙上贴新标语。你们，门口那块指示牌的错误，我刚看到，是游客帮忙改的。\"
陈石安没说话。\"一个景区靠什么撑起来，不是靠政府拨款和领导视察，是靠那个愿意给你改英语拼写的人。\"他把眼镜推上去。\"你们这关过了。
验收组走了以后，陈石安站在泡池区入口。赵铁柱在旁边摘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晃了两圈。
安全帽的带子上沾了一块白色的漆，不是安全帽的，是今天早上验收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钢结构的焊缝，蹭到的防锈漆。\"老板，过了？\"
\"过了。\"
赵铁柱把安全帽往脑袋上一扣走了，走到半路突然回头：\"那奖金的事，还有我那辆皮卡，\"
\"你说个数。明天打。
皮卡你自己去挑，把发票拿回来报销。预算二十万以内，别买太贵的，你媳妇会骂。
晚上快递站。陈石安翻开笔记本，在省级全域旅游示范区验收通过那一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勾。
然后往后翻了几页，Lv.3建制镇，人口三万，GDP五亿。现在酒店一年能打到两千多万，加上度假区、康养中心、有机蔬菜基地、工业园的分成，离五亿还远。
但每多一个产业，盘子就薄一分。他把矿泉水厂、冷链、预制菜三个新产业在笔记本上各自画了一个方框，每个方框旁边标了一个预估的年收入数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墙上那张承包协议，玻璃框角上落了一层灰。
他拿袖子抹了一下，看着协议上他爸签的那行字，字写得很大，占了两行，墨水有点洇。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
快递站、泡池群、酒店、工业园，都是从这张承包协议开始的。
明天开始，下一个目标，拉新产业。工业园里空出来的一百二十亩地，周明远说等着他跟镇里谈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