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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传票

本来今天要跟周明远去西河村看那片荒地。摩托车还没发动,张德厚先进来了。

快递站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笔记本,不是刘翠花送来的报表,是一张法院传票。张德厚一大早送来的,搪瓷缸子搁在传票旁边,缸底磕出一个浅褐色的水印。

传票上印着:胡国良,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原总经理,涉嫌非法拘禁、行贿,下周三开庭。案号后面用括号注了一行,受害人:陈德胜。

\"镇法庭的人昨天下午送来的。\"张德厚的声音比平时低,\"说受害人家属可以旁听,每个受害人三个名额。你、你妈、小满。你妈那边我去说,你不想让她去就我去说。\"

陈石安拿起传票。纸很薄,透光能看到背面的印刷网纹。法院的红章盖在左下角,日期印的是两天前。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爸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行判决里,因为受害人不列在判决主文里,只在卷宗内页登记。但他爸一个人的名字比判决书上所有被告的名字加起来都重。

三年前的六月,恒达地产的人第一次进村。不是胡国良本人,是一个项目经理,姓郭,夹着黑色公文包。他在快递站坐了将近半小时,喝了三杯张德厚端来的茶。

拿出来一份征地补偿方案,村口这片地连温泉那片一起征,一亩补偿两万五。他爸看完了整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的价目表,用手指着上面的数字问他:\"你知道镇上宅基地一亩多少钱?\"郭经理说\"那不一样,宅基地是宅基地,农用地是农用地\"。

\"那你去量一量,快递站门口这片地上的水泥有多厚。你见过农用地上打十五公分混凝土的吗?\"

郭经理第二次来的那天带了两个测绘员,拿着GPS定位仪在快递站门口绕了一圈。他们没进门,在外面站了几分钟就走了。走之前郭经理对着门口拍了一张照片。他爸站在门里面看着,手里拿着当天的收发登记本,本子被他攥得卷了边。

第三次来的就是胡国良。十一月,天已经开始冷了。胡国良开的黑色奥迪停在村道上,车轮碾了王婶晒在路边的花生秆。王婶从院里探出头骂了一声,看到奥迪的车标又把头缩了回去。胡国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擦得能反光。他从小路走过来的,鞋面上沾了三块黄泥。

他把一张名片递给他爸。名片很厚,纸面有凹凸压纹,上面印着\"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

他爸接过来看了一下,放在桌上没说话。胡国良坐在快递站的旧椅子上,椅子的坐垫弹簧松了一根,坐上去左边陷下去半寸。他坐了几秒就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屋子说了句\"地是早晚要征的。早签晚签,价是一样。但早签有搬迁奖励,晚签没有。\"

他爸把名片还给他说\"你先回去吧\"。

胡国良临走前回头补了句:\"这方圆几公里地价最高就是我出的价。你出去打听一圈,从镇上到县里,还有没有第二个开发商出一亩两万五的。\"

他爸答了句\"不急\"。

那之后十天里恒达的土地复核通知跟着邮政车到了村委,说快递站及周边地块的土地使用性质存在争议,暂停一切经营等待复核。通知落款盖的不是恒达的章,是县国土资源局。

后来才知道这份通知是因为恒达的举报才下来的。

收到复核通知后他爸去了一趟县里。没人知道他在土地局的档案室坐了多少分钟,只知道他回来以后没吃午饭,一个人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妈说那天中午他叫了两声吃饭了都没应。

第三声提高嗓门喊了才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碗扒了几口又放下。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睡不踏实,凌晨两三点醒了在院子里走,走到天亮再去快递站开门。

有一次隔壁王婶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门头的方向发呆,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像一根杵在院心的棍子。

又过了半个多月胡国良把他爸叫上了奥迪。车停在村口砂石路边,车窗关着,引擎怠速声闷闷地响。车里待了四十多分钟。

谁也不知道那几十分钟在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他回来后换了双胶鞋拿起快递站的扫把把门口扫了一遍,什么都没说,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紧闭的卷帘门前,那支扫把越扫越慢最后搁在门边,扫得干干净净的落叶又落下一片。

又过了不到半个月,他就不幸走了。

这些事陈石安很少跟人细聊。不是不想说,是每次说到一半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把人关住又没法挣扎的,不是暴力的。是那种让人深夜一个人在院子里独自面对的东西,你恐惧的不是他能拿你怎么样,而是他让你连好好睡觉都做不到了。

\"开庭那天我去。\"陈石安把传票压在笔记本下面。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卷边了,底下那一页是他上周写的\"第三卷筹备思路\"。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张叔你帮我盯村里的事。赵处长明天下午到。特色小镇的终审反馈要来了。\"

张德厚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石安,有句话老早就该跟你说。你爸要是活到今天能看见这个村子,他不会愁那块地了。愁的是你这个儿子,步子迈得太快了。\"

陈石安没接这句话。张德厚走后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坐在快递站里,没有去泡池群。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他爸坐过的那把。椅子的坐垫弹簧还是松的,坐上去左边往下陷半寸,跟他爸当年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把手掌按在椅子扶手上,扶手上的漆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那个磨痕是他爸的手肘磨出来的,二十年,每天下午坐在这把椅子上登记包裹,手肘压在同一个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翻出一个旧鞋盒。

盒子里是他爸留下的东西:一本老式电报收据、半包没抽完的烟、一个钥匙扣。钥匙扣上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小钥匙,快递站铁皮柜的钥匙。他把钥匙扣攥在手里,金属凉得刺骨。

下午他去村口五金店买了一个新玻璃框,比快递站墙上那个大两寸。赵铁柱过来帮他钉在快递柜左侧的空墙上。

他要把父亲当年承包协议背面的那八个字也裱进去。最下面再镶六个字,\"快递站永远姓陈\"。不是给外面人看的,是挂在那儿,每天开快递站的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夜里泡池区最后一批客人散场。三十五个泡池的水面在无风的夜色中又缓缓晃荡,不是风,是地下热泉往上涌。

泉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出的淡金色,沿着石阶一级级流下去。快递柜的最后几盏绿灯渐次熄灭,只剩下前台门灯还亮着。

陈石安离开快递站关上灯以前再一次走到墙上那块泛黄的承包协议书面前。他的手在玻璃框上停了两秒,玻璃凉,却仿佛有一层隔着二十年的体温。

他爸那张老抽屉里还有几件没整理过的遗物。陈石安趁这晚把抽屉整个拉了出来,底下一层铺的是旧报纸,中间夹着几张黑白照片、一本电报收据存根、还有两封没寄出的信。

其中一封是写给他自己的,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已经磨破了边角。他爸写了不到半页,字迹还是一样,捺尾拖得极长。信里只说了三件事:第一,快递站那个铁皮柜的钥匙在门框上面,第二,让他不管在哪都要把账算清楚,第三,村口地不管别人出多少钱都不要卖,\"那不是一块地,是你跟你妈在村上立脚的地方\"。落款日期是他从省城回来的那年春节,显然他爸没来得及寄出这封信,也可能根本不打算寄。放在抽屉里留给他日后自己翻到。

他把信纸叠好放进那张玻璃框,跟承包协议背面的八个字并排。两个不同时间写的字放在一起:一个是给外人看的,一个是留给儿子的。他关上抽屉,快递柜外面又传来大巴车夜班到达游客的笑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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