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证人
开庭前三天,马文才来了。
他瘦了不止一圈。以前在镇企业办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两颊凹进去,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有点松,他时不时用手指往上推一下。
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左边的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在镇拘留所里蹭的,被关的那个铁皮仓库墙上有油。
马文才被胡国良关了将近两个月。胡国良把他锁在恒达地产的仓库里,铁皮顶,夏天白天里面四十多度,晚上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起来。
一天送两顿饭,一碗白粥一个馒头,偶尔夹一筷子咸菜。他把送饭送进来的闲纸片头攒起来当成备忘录用。
要不是陈石安带着赵铁柱翻墙把他扛出来,他可能活不到现在。赵铁柱翻墙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搭在墙头的竹竿,落地声惊动了门卫。
那回赵铁柱把马文才用粗绳绑在自己背上从铁皮仓库后窗吊出去的,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坠在绳子上,窗框铝材被勒弯了,现在上面还有那道弯痕。
马文才进门先在门口站了几秒,眼睛扫了一圈快递站。\"你这地方比我办公室都像办公室。\"
\"你办公室在镇企业办,连空调都没有。夏天开电扇。\"
\"电扇还是坏的,扇叶转起来一高一低。跟你村那个吊扇一个毛病。\"他坐下来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塑料袋。
超市购物袋,揉得皱皱巴巴,里面塞着一叠纸。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纸从袋口滑出来落了两张掉在地上。
陈石安捡起来一看,是恒达地产的内部报销单。发票联,抬头写着\"招待费\",金额五千。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名字:刘建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招待县局邱某及随行三人。
\"胡国良的会计在我被关之前把这些复印了一份给我。他当时也怕。胡国良让他做假账,虚增征地补偿款,把差价转到刘建国在省城的一家咨询公司。
那家公司叫中盛土地咨询,注册在省城高新区,股东就两个人,刘建国和他小姨子。前后转了不下六百万。\"马文才指着报销单上那个名字,\"刘建国,恒达地产的合伙人。你爸那块地的征地审批,第一个经手人就是他。\"
陈石安把报销单翻过来。背面除了名字还有日期:三年前,十月。
他爸出事是十一月。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他知道我爸不同意征地。\"
\"知道。所以他在任上最后一周批了一个文件,'东河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复核通知书'。通知书上写的是'该地块土地性质存在争议,需暂停经营活动待复核'。
他说得很客气,不是停业整顿,是等待复核。但这种拖法对一个靠流水吃饭的快递站来说比停业整顿更狠,因为它没有明确的期限。
你爸拿着通知书去县里问,得到的答复是'复核流程正在进行,请耐心等待'。他没有告诉我们,等多久。\"马文才停了停,摘下眼镜,镜片上粘了一道指纹,他用袖子擦了两下,哈了口气。
\"后来有一天胡国良亲自来了一趟。把你爸叫到快递站门口,说了句'命是自己的,地是公家的,想清楚'。你爸当天晚上没吃饭。第二天早上起来穿鞋的时候手在抖,鞋带系了三次才系好。但'地是公家的'这四个字把他刺激到了,他去县里查了土地台账,回来以后在承包协议背面写了一行字,\"
马文才从袋底翻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拍的是承包协议的背面,上面有手写的八个字,字迹用力很大,纸背被圆珠笔压出了凹槽:该地不归公家归农民。
陈石安认得这个字体。捺笔拖得很长,一个字能占两个字的宽度。他妈说过他爸写字捺笔跟扫把一样,他爸不辩解,下次还这么写。
\"他去县里查土地台账那天被胡国良的人跟了一路。回来以后胡国良又来找他。
陈石安把那张复印件托在掌心里。纸被复印机的墨粉压出一层暗光,八个字周围有一圈像晕染的灰边。他呼吸平缓但握纸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抠进掌心肉里留了四个深印。
\"车里发生了什么。\"
\"我后来听胡国良一个离职的司机说的。胡国良在车里威胁你爸,说自己有人可以查他账,说快递站早年承包时手续不全,可以让那份承包合同作废。
你爸说那份合同是白纸黑字签的,二十年。胡国良很不客气。你爸回了一句让他没话说了,'这个快递站,我留给我儿子的。你拿不走。'\"马文才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石安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背面是空的。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妈说那天他比之前都平静。晚上吃了两碗饭,还去快递柜前面整理包裹,把明天该送的快递按村组分好了堆。
十点多他说困了去睡了。马文才没说完。
陈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村道上有一辆电瓶车经过,车上的人穿着水厂蓝色工服,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电瓶车灯扫过玻璃窗,在墙上晃了一下就远去了。
他站在门框里看着那束光消失的方向,院里的晾衣绳上他爸生前挂的那只老式铁夹子还在绳末梢吊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
\"知道。不是因为同情我,是因为我需要把我刚才说的这些讲给你。\"
马文才站起来把塑料袋里全部纸推到桌子中间。发票、收据、报销单、银行转账记录,每张背面都有他用铅笔手写的标注,归类了时间和人名。
有些纸边缘沾着淡黄色的水渍,在那个铁皮仓库里被汗水反复浸湿过的痕迹。\"这些是胡国良近三年的财务记录。非法拘禁、行贿、虚增征地补偿款,够他坐好几年牢。
但扳倒刘建国光靠这些还不太够。刘建国聪明,他不走恒达的账,走中盛那家咨询公司。得上面的人去查。不过你可以把这个交给王建国让他跟县里反映逐级往上递,加上恒达会计那份口供还有老纪那边的侧面印证,应该是没问题。\"
马文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开庭那天我不去。我这张脸出现在法庭上,对你没正面作用。胡国良后面还有人在县里,那些关系网还在。\"
\"你已经帮了。\"
马文才走了。他的背影在村道上越来越小,步子不快,左脚有点拖,在那间仓库里蹲太久了,左腿韧带留下了后遗症。他走到村口拐弯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快递站的灯光,很远的目光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陈石安坐回桌前。把塑料袋里的纸一张一张摊开,从发票到银行转账记录,全部按日期重新排列。
然后找出一只档案袋把所有纸装了进去。档案袋封面用记号笔写道:恒达地产财务材料_马文才提供。压在判决书旁边。
最底下有一张折了三次的小纸条,是马文才最后放的。打开来看只有一行字,字迹跟档案纸上的一样认真:我不欠胡国良的了。欠你的,还没还完。
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的那一页,跟王建国上周传来的立案函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