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开庭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雨细得几乎看不见,像雾一样贴在脸上。
镇法庭门口的冬青被雨淋得湿漉漉,叶子反着灰白色的天光。
陈石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旁听席不大,六排木椅子,坐了不到一半。
他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陈小满挨着他。她攥着一瓶联名矿泉水,盖子拧开又拧回去,反反复复拧了不下二十次。
瓶子被她捏得略微有点变形,塑料壁出了一些细密的纹。对面第一排角落里坐着王建国,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本子上是上级那封函件的编号。
胡国良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安静了几秒。他穿着一件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头发剃短了,头皮上能看见两道青筋。
跟两年前那副大老板派头完全不是一个人,那时候他开奥迪进村,羊绒大衣、亮皮鞋、从村道上走过来带起一阵汽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
现在他脚上穿的是看守所发的布鞋,鞋底薄,走在瓷砖地上没有声音。他往被告席走的时候扫了一眼旁听席,看到陈石安,脚步顿了,目光随即转开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四页纸,念了约半小时。非法拘禁两起,一起是东河村村民陈德胜,也就是陈石安他爸。一起是柳河镇企业办主任马文才。虚增征地补偿款,套取财政资金四百二十万。还有强迫交易与职务侵占,公诉人一笔一笔读过,声音不高但字字压人。
胡国良全部认了。他的法律援助律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翻卷宗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抖。
胡的认罪态度比预想中要好,不是他真的悔改,是他知道那些证据没有他辩的空间。
证人席上第一个被传唤的是一名女性。
恒达地产的原会计,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紧,说话全程几乎没有抬过头。她说做了假工资充抵阴阳征地价款,通过中间账户把补偿差额转去中盛公司。手上的账本复印件跟马文才塑料袋里那叠纸对得上。
第二个证人是胡国良的前司机。四十五岁,平头,手背上有道老疤。他说自己当年亲自开车,不止一次,把陈德胜拉到镇外那条砂石路旁边。
胡国良在车里对老陈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胡总说,你的快递站有一天我要变成物流中转仓库。你儿子就算从省城回来也救不了这个地,因为文件上不是你的名字了。\"陈德胜在后座从头到尾没回一句。
陈石安听到这里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攥变了形。瓶子里的水从瓶盖缝隙溢出来滴在他膝盖上,他完全没有觉察。
陈小满哭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陈石安把手放在她背上,自己手也在抖,但不是哭的抖,是攥拳攥的。右手指节全部发白,指甲在掌心里嵌了四个深印。
胡国良做最后陈述的时候扶着被告席栏杆站起来。声音跟两年前完全不是一个人,之前说话中气十足,现在沙哑得快没有一丝底气。\"我对不起陈德胜的家人。
我没有想让他死。我只想拿他那块地建物流中转仓。他不同意,我就想逼他一下让他知难而退,我没有想到他会,\"
\"你有。\"陈石安的声音不算太高,但法庭不大,每个人都能听见。
审判长敲了法槌,很重。\"旁听席请保持安静。\"
陈石安站起来。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复印件,他爸在承包协议背面写下的\"该地不归公家归农民\"。\"审判长,这是被害人生前亲笔所写的字据。是否可以当庭提交作为补充证据。\"
审判长让法警呈上。他低头看了好几秒,抬眉点了点头。文件在主审席上传了一圈,最后放在公诉人卷宗前面。临近休庭时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敲槌的声音在密闭空间回响了片刻才散去。
从法庭出来时雨恰好停了。台阶缝隙有一丛草,叶子上挂着雨粒子。他站在台阶下抬头望天,云裂了极细一道缝,光从缝间倾泻在法院门外旗杆顶端的球饰上反着金色。
陈小满跟在他后面,眼睛还是红的。\"哥,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妈要是看到可能会吓到。你跟你爸瞪人时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连下巴抬的弧度都一样。\"
陈石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自行车棚发动摩托车,排气管突突了两声。后座上那个塑料袋里装着一只冷冻的温泉鸡,他妈昨天特意交代的,让带给住在镇上的三姨。
三姨爱吃温泉鸡,但三姨上个月搬去县里跟女儿住了。他妈不知道,还是照旧叫带。
他在镇上十字路口停下来买烤红薯,摊主是上了年纪的大叔,铁皮炉子跟前排着两排烤得黑黄的红薯。他买了两个。他妈爱吃夹糖的,他爸不爱放糖。他到家以后把一个不带糖的放在快递站墙角的旧椅子上,另一个拿进屋里给他妈。
回村路上他把摩托车骑得很慢。
路边的玉米地已经收尽,地头上只剩割倒的秆子,叶子泛白。天色转暗时远处泡池群的玻璃顶棚映着夕阳的光,那抹折射的橘红变成整个村黄昏中最固定的一点。
关上快递站的门他一页页翻起笔记本里的记录:过去两年从零到百分之八十五。
他一直没敢多想他爸旧年的事,是一想到夜里站在那扇门外的人影,就停不下来。但他知道那八个字父亲早就写下了,从来不是为了日后当证据,是当时心里清楚这块地总有一天必须栽在儿子手上。他一直都知道。
他骑着摩托从镇上十字路口转进村道的时候特意拐到快递站后面那条还没装路灯的小路上去。
这是他爸以前收快递必走的那段土路。路两边的旧房子有的已经改成了民宿联盟的客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最里头那间是王婶家的老屋,墙上的青砖还是他爸那代人烧的窑砖,砖缝间长了些干枯的苔衣。
王婶听见摩托车突突声从窗口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手里捏着一封泛黄的信封。\"你爸那年寄给我侄女的一封信,地址写错了我侄女没收到,后来退回了快递站。你爸在那封信的信封背面也写了几个字。\"陈石安接过信封翻过来,他爸的笔迹一如既往,捺尾拖得极长。上面只写了五个字:不要怕拖延。
不是给任何人的回信。
就是他爸当时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
在那些被人坐在门口不走的日子里,在那些半夜醒来在院里转圈的后半夜里。
不要怕拖延,拖到儿子回来,拖到合同生效,拖到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先撑不住。
他爸拖了快两个月。最后那晚他平静地吃了两碗饭,整理了包裹,按村组分好了明天的快递。他走的时候以为已经拖过去了。
陈石安把信封攥在手心里。纸已经发脆,边缘一捏就碎。
他把信封放在外套最贴身的口袋里。
到家后他把摩托车支在快递柜旁边。柜格绿灯在身后亮了好一阵才依次熄灭。
他没有马上进门,而是站在快递柜前面,对着那排绿色的指示灯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的时候快递柜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伸缩音,A15号格有人在省城远程开了柜门,取件码是三年前的同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