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全县第一
中考成绩公布那天，老校长天没亮就骑电动车出了门。
六十三岁的人了，骑车还是风风火火。电池充满只够跑单程，他驮了一根充电线，在学校门口充了一整夜。凌晨五点的东河还是黑的，只有卫生院和快递站亮着灯。
从东河到县教育局三十公里。平时五十分钟，今天四十分钟就到了。路两边是稻田，稻穗已黄了，在晨风里一层层倒伏。
到的时候教育局还没开门。
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老槐树下。槐树比东河那棵还老，树皮裂得像龟壳。蹲在台阶上等，膝盖骨咯吱响了两声。
门卫推开门出来倒水，看见了他。
\"老校长，又来啦？第几年了？\"
\"第二届。\"
\"去年我记得也来过。\"
\"去年是第一届，只考了个全县第十五。\"老校长伸直腰。\"今年不一样。物理我说了要争前三。\"
门卫笑了，递过来一根烟。老校长摆摆手，说戒了。其实从来不抽，但说戒了省废话。
六点。天亮。槐树影子从台阶上慢慢往后缩。他从兜里掏出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咬了一口，干得噎喉咙。
六点半。门口陆续有人来。有人认出了他，摆摆手打招呼。
七点。阳光照在教育局招牌上，铝合金牌子反着白光。
七点半。老校长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脚。
八点。馒头吃完了，水没喝一口。不是不渴，是怕上厕所错过开门。
八点半，教育局开门了。
铁栅栏推开的声响格外刺耳。老校长第一个走进去，脚步比年轻人还快。上楼梯一步两级，膝盖抗议了两次，他没理。
成绩单用A4纸打印，厚厚一叠。他先在长条桌旁坐下，把老花镜戴上。镜架是塑料的，用了三年，鼻托已变形了，架在鼻梁上有点歪。
伸手接过成绩单。
先看封面。\"东河镇九年一贯制学校\"那行字，宋体三号加粗。去年他看了十分钟，今年只看了二十秒。
翻开第一页。总分排名。
第一名：县实验中学。二十年全县第一。扫一眼翻过去。
第二名：城关镇中学。理化组拿了省里教研奖。又翻过去。
第三名。
东河镇九年一贯制学校。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字上面有个小小的印刷墨点，他用手抹了一下，没抹掉。拇指在上面按了五秒。
全县第三。
三年前办校时有人说\"一个村子办的学校，能排进全县前二十就烧高香了\"。去年全县第十五，那些人没说话。今年全县第三，那些人该把话咽回去了。
继续往下翻。单科排名。物理。
第一名下面那行字：东河镇九年一贯制学校，全县第一。
平均分高出第二名三分。
老校长把这一页捏在手里，指节发白。物理全县第一，平均分高出第二名三分。三分是什么概念？一道选择题的分。一共八个物理老师，四个退休返聘，两个刚毕业的师范生。实验室只有十六张实验桌，有些实验做不了，靠老师用电脑模拟。
然后一滴水掉在纸上。
他拿袖子擦干。袖口藏蓝色，那滴泪洇在上面变成一个深色小圆点。旁边工作人员连忙递纸巾。
\"老校长，需要帮忙复印吗？\"
\"要。复印三份。\"
\"三份够吗？\"
\"够。三个村，一个村一份。\"
复印机嗡嗡响。白色扫描光每扫一页响一声滴。三份成绩单从出纸口滑出来，纸面还是热的。每一份他都叠得整整齐齐，对折两次装进塑料文件夹。
骑电动车回东河。
第一站是东河村。
村支书端着茶杯在村口看人下棋。塑料象棋，红方剩一车一马，黑方剩一炮双卒。老校长把电动车停在棋盘前，抽出成绩单。
村支书接过去看了一眼。先眯眼，然后瞪大。茶杯往棋盘上一搁，茶水晃出来，冲歪了红方的\"车\"。
\"全县第三？物理第一？！\"
他把成绩单举过头顶，扯开嗓门吼：\"中考全县第一！物理第一！咱们东河学校！\"
院子当时就炸了。
下棋的把棋子一推，洗衣服的端着盆从后院跑出来，水洒了一路。几个老头从躺椅上弹起来，娃娃们跟着大人一起喊。一条黄狗窜出来叫了两声。
\"全县第一？\"\"哪个第一？\"\"物理？\"\"总分呢？\"\"第三！全县第三！\"
老校长等他们喊够了，递过去复印的成绩单。\"贴在村委公告栏上。让所有人都看看。\"
\"贴！马上贴！\"
村支书三步并两步走到公告栏前，撕掉旧宣传单，把成绩单贴在最中间。掏出手机拍照片发到村里群里。
第二站是小河村。
村支书正在大棚里看地。西红柿刚摘完，棚里空荡荡的。塑料膜上凝了一层水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老校长站在棚外喊了一声。村支书从棚里钻出来，手上还戴着胶皮手套，沾着泥。他摘不下手套，用胳膊肘擦脸上的汗。
接过成绩单，把手套摘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嘴角慢慢往上翘。
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嗓子是哑的，但喊得很用力：\"中考成绩出了！全县物理第一，总分第三！\"
群里立刻炸翻了。语音一条接一条。\"真的假的？\"\"我们学校的？\"\"老校长发话了能假？\"
村支书把成绩单夹在腋下，拍了拍老校长肩膀。\"明年目标是什么？\"
\"总分也要全县第一。\"
\"好。我帮你盯着。\"村支书又把成绩单拿出来看了一遍。\"晚上开个小会，明年中考小河村多出几个好苗子。\"
第三站是南沟村。
老田姐姐正在门口择豆角。豆角早上刚摘的，嫩得掐一下出水。竹篮放在膝盖上，排得整整齐齐。她听到电动车声抬头，老校长已走到跟前，举着成绩单。
\"物理全县第一。总分第三。\"
老田姐姐手抖了一下。豆角从手里掉下来落在竹篮里。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掐了一半的豆角。
对着屋里喊：\"小宇，全县第一！\"
屋里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拖鞋啪啪响。\"真的？\"\"真的！\"
老田姐姐十七岁的外孙子小宇冲出来。拖鞋只穿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门槛上，脚趾蜷了一下。接过成绩单从头翻到尾。
仰头对着天喊了一嗓子。
\"全县第一！物理全县第一！\"
声音在巷子里弹回来，惊得隔壁屋檐上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老田姐姐把成绩单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数字被阳光照透了，笔画变成一个个黑影。
她想起三年前刚办联校的时候。只有一栋楼，几十个学生，请了三个退休老师回来帮忙，每月补贴不多，没人叫过苦。那时候小宇还在念小学，每天走三里路去上学。现在初中毕业了，考了全县第一。
她拿起电话打给小宇妈妈，在县城打工。嘟嘟响了五声，没人接。又打一遍。
\"你儿子，全县第一！物理全县第一！总分全县第三！\"
电话那头传来惊呼，然后是笑声，再然后是哽咽。小宇妈妈嗓子抖了：\"妈，真的假的？\"\"真的。老校长亲自送来的成绩单。\"\"小宇呢？\"\"在旁边站着，拖鞋少了一只。\"
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然后又哭了。小宇妈妈在县城酒店做服务员，每月工资三千多，寄两千回来。她哭完说：\"今年过年我提前回来。\"
老田姐姐挂了电话，把成绩单收进抽屉。
抽屉里放着学校三年来所有荣誉。第一张是全县作文比赛一等奖，第二张是数学竞赛优秀组织奖，第三张是体育运动会团体第六名。越来越多，填满了整个抽屉。有些奖状已泛黄了，边角卷了，她从没扔过。
把今天这张放在最上面。抽屉关上时咔哒一声，跟三年前第一次开这个抽屉的声音一样。
泡桐树长得很高了，树冠遮住半个窗户，叶子哗哗响。三年前它只有手指那么粗，种下去时老校长说\"等它长高了，学校也就长大了\"。
现在树高了，成绩单也厚了。
老校长骑着电动车回到学校。校园空荡荡的，暑假里学生都散了。把第三份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图钉按了四个角。
站远一点看。公告栏上已有好多东西，课程表、运动会通知、假期安全提示。这份成绩单贴在最中间。他掏出手机拍照发给陈石安。
\"全县物理第一。总分第三。没有辜负这三年。\"
陈石安秒回。
\"学校是东河的底子。成绩单是最好的证明。通车那天把这成绩单贴在高铁站公告栏上。\"
老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贴到高铁站公告栏上？全县第三的中考成绩单，跟高铁通车时刻表贴在一起。让每一个下车的旅客都看到，东河不只是有温泉和快递站。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风把成绩单边角吹得翻起来，他走回去多按了两颗图钉。四颗变成六颗。
推着电动车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操场、图书馆、食堂。四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长满狗尾巴草。现在建起了全县第三的学校。
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晚上老田姐姐打电话来。说南沟村今晚在院子里开了小会。村支书说明年中考要考全县第一，不只物理，总分也要第一。家长们都坐不住了，有人当场说要去学校当志愿者。
老校长说：\"那就更得加油了。\"
挂了电话，把今天复印的三份成绩单底稿收进抽屉。跟三年前第一份招生简章放在一起。那时候简章上只有一句话：\"东河九年一贯制学校。欢迎报名。\"旁边铅笔标注在校生人数：六十七人。
现在成绩单上多了一句话。全县第一。
关上抽屉，走到窗边。泡桐树在夜色里像一把巨大的伞。树冠里有知了在叫。伸手摸了摸窗台上一个粉笔头，白色的，半截手指长。
粉笔头放回去。
明天要去县里开中考总结会。全县的校长都在。他要坐在第一排。不是因为他资格老，是因为他带出来的学生考了全县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