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限流
刘翠花在登记本末页画了一张表。
铅笔画的，没有尺子，线条有点歪。但表里的内容很清晰：日期、时间段、预计人数、接待方案、应急预案。每一栏都用铅笔画了分隔线，横线竖线虽然不直，但够用。
日期栏里填着一行字：高铁通车日。
接待人数栏里填了三个字。
不限流。
她放下铅笔，看着这三个字。铅笔是2B的，笔尖压得有点钝了，三个字的笔画又粗又黑。她把铅笔转过来，用指甲弹了一下笔头上的石墨粉。
泡池区设计容量每天两千人。男女更衣室一共六十个柜子，池区同时容纳人数上限四百。但通车那天，她决定不限流。
不是因为不怕拥挤。
是因为准备了四年。
她翻开登记本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了，四个角都有折痕。页面最顶上是一条铅笔线，下面三行字。三个名字，日期是四年前。
王秀花。李桂香。张玉兰。
东河村三个邻村大妈。
那天下小雨，泡池刚建好，还没有对外营业。池壁的水泥还没干透，更衣室的木门刚装上，合页还有点涩。刘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售票台。
三个大妈打伞走过来。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她们在门口收伞，雨水沿着伞骨往下滴。张玉兰的裤脚湿了半截，她用脚尖踢了一下门槛上的水。
\"这里能泡温泉吗？\"
\"能。免费。\"刘翠花把抹布放下，拿毛巾递给她们。
大妈们泡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上红扑扑的，像喝了酒一样。张玉兰说：\"下次带我妈来。\"李桂香说：\"比城里的还好。城里那个要八十八一个人，水还没这里热。\"王秀花最实在，说：\"要是能给报销路费就更好了。\"
刘翠花把这句话记在登记本上。铅笔写的，下笔很轻，\"王秀花\"的\"花\"字最后一撇几乎看不见。
然后真的去申请了。写了三页申请报告，从运营成本算到社会效益。陈石安看了五分钟，在报告末尾批了两个字：\"同意。\"
现在泡池区有免费班车，覆盖周边三个镇。王秀花每个月来两次，每次都带不同的人。上个月带了她堂妹，前个月带了她邻居，大前天带了跳广场舞认识的姐妹。李桂香的儿子从县城开车送她来，说\"我妈只认你们东河的温泉\"。
登记本从第一页记到第一百四十页。
三个名字变成了一万个名字。每一页都密密麻麻，铅笔字、钢笔字、圆珠笔字，有些还沾了水渍。水渍是温泉的水，沿着纸面洇开，把墨迹晕成一个一个的淡圈。
她把第一页复印了一份。
复印机的灯光扫过去，泛黄的纸面在扫描区里亮了一下。\"王秀花\"三个字的笔画被放大成黑色颗粒。当初她用铅笔写的，石墨的颗粒感在复印件上格外明显。复印出来的纸很新，雪白的，没有折痕，没有水渍。
跟原件不一样。原件是旧的，泛黄的，有折痕的。复印件是白的，干净的，没有使用痕迹。
但两个版本上的名字是一样的。
王秀花。李桂香。张玉兰。
她把复印件钉在通车日运营预案的最后一页。钉书针咔嚓两声，穿透两张纸。订书钉的背面压平了，没有翘起来。
下午两点，她把预案放在陈石安桌上。
厚厚一叠，三十几页。封面是浅绿色的卡纸，用记号笔写着\"高铁通车日泡池区运营预案\"。卡纸的边角切得不太齐，是她自己拿裁纸刀裁的。
陈石安正在看手机上一份焊缝检测报告。抬头看见预案封面，放下手机，翻开。
第一页是泡池区布局图。每个泡池的位置、容量、水温、用途，标得清清楚楚。中药池、花浴池、儿童池、按摩池、冷水池，一共十二个。儿童池水温控制在三十五度，中药池四十二度，冷水池十八度。每个池子的温度误差不超过一度。
第二页是人员安排。前台加三人在岗，引导组六人，卫生组四人，备用人员五人。所有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都列在表格里，旁边标注了换班时间。
第三页是应急预案。人多分流，把等候区的人引导到展示中心参观。池区排队，发放号码牌，叫号入池。限时泡浴，每人四十五分钟，时间到了前台会打电话提醒。临时加凳，休息室不够用，把走廊的储物间清空，摆了四十把折叠椅。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钉着登记本第一页的复印件。三个名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陈石安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十几秒。
\"通车那天不限流？\"
\"不限。\"刘翠花站得笔直。\"泡池区可以临时扩容，把休息室的躺椅搬到走廊上，能加四十个位置。展示中心能加人，把二楼会议室改成临时展览区。商业街可以延时营业，商户都愿意加班。\"
\"备了多少人手？\"
\"所有员工取消休假。附近两个村的兼职导游也能借调。总共一百三十人。平时只要六十人就够了。每个人都在通车日前做了岗前培训。\"
\"物资呢？\"
\"浴巾多备了五百条。拖鞋多备了三百双。矿泉水库存是日常的五倍，一共八百箱，摞在展示中心后门的库房里。泡池区预热提前两小时，水泵从六点开始打循环。\"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通车日当天，前一百名游客赠送东河特产一份。加工厂的泡桐春茶礼盒，一小罐。每罐成本六块钱。送一百份，成本六百块。\"
陈石安看了她一眼。\"你准备了多久？\"
\"预案写了三个月。改过七版。\"刘翠花把铅笔从登记本末页抽出来，笔尖已经秃了，她在纸上蹭了一下。\"但有些东西不是三个月准备的。是四年。\"
陈石安没再问了。\"需要什么直接说。\"
刘翠花回到前台。
前台台面上放着一块手写价目表，是她用粉笔写的。粉笔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价格：成人票六十八，儿童票三十八，六十岁以上老人半价。粉笔的痕迹在黑板上一道一道的，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浅。
她在价目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通车日当天，前一百名赠送东河特产一份。
旁边新来的前台小妹正在叠浴巾。她把一条浴巾叠成豆腐块，放在柜台上。
\"翠花姐，免费送？不亏吗？\"
\"不一定亏。\"刘翠花拿起登记本，翻到上个月的数据。\"通车那天最重要的是流量。上个月工作日平均每天来两百人，周末能到四百人。通车以后，省城的人一个小时就到。泡池区的客源会从周边三个镇扩大到全省。\"
小妹歪着头。\"那万一来了太多人呢？\"
\"分流。泡池满了就去展示中心。展示中心满了就去商业街。商业街满了就坐免费班车去村里转。东河不止有温泉。加工厂的土特产、商业街的餐馆、展示中心的体验馆，来的人越多，带走的越多。\"
小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叠浴巾。
刘翠花拿起铅笔，在登记本末页的预案表下面写了一行字：\"通车日，不限流。因为准备好了。\"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做眼睛，一道弧线做嘴巴。跟四年前画在第一页上的一模一样。
画完笑脸她把登记本合上，看了一眼窗外。泡池区的水汽在下午的光线里升腾，几个游客穿着浴袍从池区走出来。一个小孩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他妈妈，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刘翠花给陈小满发了条消息。
\"小满，通车日那天我需要一笔备用金。三万元。用于不限流应急采购。万一物资不够了能临时补货。\"
陈小满回：\"账上没问题。已经预留了。另外提醒你，最近注意财务安全。有人在盯东河的账。\"
刘翠花愣了一下，然后回了\"收到\"。
她站起来，走到展示中心后门。后门对着一排更衣柜。铁皮柜子，一共六十个，每个上面都有编号。她打开最靠墙那个大柜子，里面塞满了备用物资。
浴巾叠得像豆腐块，码了六层。拖鞋用塑料袋封好，每袋一双。一次性洗漱用具装在大收纳盒里，牙刷、牙膏、梳子、沐浴露，每样都数过。
她蹲下来，一袋一袋地数。浴巾五百条，拖鞋三百双，洗漱包四百套。
数量对得上。锁没被撬。
她松了一口气，把柜子重新锁好。
回到前台时，电话响了。座机叮铃铃地响了三声，她接起来。
是马文才打来的。
\"翠花姐，商业街的通车日运营方案能不能借我看看？你们泡池区不限流，我们商业街也想跟着上。\"
\"你是怕我抢了你的客流？\"
\"不是。\"马文才笑了一声。\"我是怕你那里人太多。如果泡池区不限流把商业街的客流抢光了，那我就得提前关门。\"
\"你商业街五十家商户，怕啥？\"
\"怕你那个不限流。四个字，比我们五十张营业执照加起来还狠。\"
刘翠花笑了。她把泡池区运营预案拍了照，发给了马文才。照片一张一张发过去，布局图、人员安排、应急预案、物资清单。
马文才回了一条：\"看到了。你那个前一百名送特产的点子我也要学。商业街通车日全场九折。\"
\"学吧。反正通车那天谁都不愁客流。\"
刘翠花挂了电话，坐回前台。翻开今天的登记本，新的一页。今天下午的游客已经开始登记了。名字、人数、入场时间。她在页首写了一行字：\"通车日倒计时。不限流准备就绪。\"
写完这行字，她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翻到登记本的最后一页。背面是硬纸板封底，贴着四年前第一批游客登记页的复印件。王秀花、李桂香、张玉兰。三个名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她把铅笔放在复印件上，轻轻点了一下。
铅笔尖落在\"王秀花\"的\"花\"字上。四年前的铅笔痕迹，跟现在的铅笔，是同一个牌子的，中华2B。四年前她在村口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支。现在还在用。
有些习惯，四年没变。
但泡池区变了。从三个大妈到一万个名字。从免费试泡到每天接待两千人。从一块抹布到一间前台、六十个更衣柜、十二个泡池。
通车日那天，泡池区会迎来第一批坐高铁来的游客。他们从省城出发，一个小时就到。下了火车，出站口左转，走三百米就是泡池区大门。
刘翠花把登记本放在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泡池区的大门口，LED屏已经亮起来了。屏幕上滚动着一行红色大字：距东河站通车还有XX天。
她站在门口，风从泡池区方向吹过来，带着温泉水淡淡的硫磺味。四个游客从池区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头发。其中一个说：\"下次坐高铁来更快。\"
刘翠花听见了。她没说话。
回到前台，她打开抽屉，拿出登记本。又翻到第一页，铅笔字的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她认得每一个字的笔画。
王秀花。李桂香。张玉兰。
四年前免费泡温泉的三个大妈。现在她们每个月都来。王秀花前不久还带了旅游团来，十二个人，包了一辆中巴车。
刘翠花拿起铅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