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你们，想不想要雪花盐？
午后申时刚过，马三爷踩着时辰到了巡抚衙门。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暗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佩，进门便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莫文顺一改之前和煦的模样，只冷淡地颔首一下，先问起了近日盐铺的生意。
马三爷见他这副神色，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近来经手的大小事务，确认没有什么纰漏之后，才小心回道：“如今除了每日拨出来散卖的，剩下的盐一到货还来不及卸，就被等着的其他商队分走了。”
他想起上回莫文顺催促产量的事，又补了一句，\"小的也跟送货来的人提了一嘴，问能不能再多供一些，但被回绝了。”
“如此看来，确实没办法再把雪花盐的销路扩得更大了，倒是可惜了。\"
\"不过马东家你倒不用太愁。\"
莫文顺背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马三一眼，\"本官看了一下马家交上来的赋税，发现马家生意做得还挺齐全的。”
“前有雪花盐和琉璃这种利厚的，后边还有粮食、布匹和茶叶这些细水长流的。”
“马东家这份家业，哪怕放到京城里，也是够看的了。\"
马三忙谦虚道：\"不敢不敢，还是赖于大人照拂，小的才能安身立命。\"
莫文顺意有所指地说：\"马东家会说话，不过这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
“有些事想要顺顺当当走下去，处处都得留神。”
“不然一朝不慎，满盘皆输，多年积攒的家业毁于一旦，也是常有的事。\"
这话明摆着就是敲打了。
马三爷诚惶诚恐地应道：\"小的一定谨记大人教诲，本本分分做生意。\"
莫文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闲聊天一般开了口：\"说起来，本官这里倒有一桩事想问问马东家。”
“前几日翻阅马家商号上季度的税目时，注意到粮铺有一笔订单，每月五千斤粮食，固定送往一处叫‘秦家庄’的地方。”
“本官到折多城继任也有些时日了，却不曾听说有这么一户姓秦的大户人家。”
“疑心是不是哪里有了疏漏，还请马东家给本官解解惑，这秦家庄到底是什么来路？\"
马三爷听到这话，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但他脸上还是维持着如常的神色，回道：\"回大人，您说的那笔粮账，正是引荐给小的雪花盐货源的那位秦东家。”
“那五千斤粮食，是当时跟秦东家商议好的，他供我雪花盐，我给他一批粮食。”
“不怕大人笑话，这事小的一开始也是有疑虑的，不敢一下就应下来，毕竟，五千斤粮食不是个小数目。”
“所以特意报备给了时任巡抚的章大人。”
“当时章大人还专门派人去查过那秦家庄的底细，确认没什么问题，是过了明路的，小的才敢放心跟他做生意。”
“章大人的脾性大人您也知道，最是谨慎不过，若那庄子真有什么不妥，他老人家也不会点头的。\"
莫文顺听到章天兆的名字，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马三抬出章天兆来，他倒不好再往下追问了。
总不能无凭无据就说章天兆有问题吧。
他挤出一个笑容：\"马东家费心了，既然章大人那边查证过了，应当是没有大问题的。”
“只是往后若再有类似的大宗交易，还请马东家提前知会衙门一声，也好让本官心里有数。\"
不过莫文顺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事，紧跟着又问了一句：\"对了，既然是正常的交易，货物为何要在死亡荒原交界处那种两不着边的地方交接？\"
他能问出这句话，说明早就派人盯过马家的商队了。
而且，他也不介意让马三爷知道。
这时候装傻反而落了下风，所以马三爷脸上适时露出一副\"原来您早就知道了\"的微微惊讶，随即又换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不瞒大人说，这事小的也有些无奈。”
“交接地点是那位秦东家定的，小的起初也觉得奇怪，提过能不能换个更便利些的地方，好歹让商队有个歇脚的地儿。”
“可秦东家那边回绝了，说这样就好。”
“小的琢磨了一下，怕是秦东家那边也在防备着，不想让人摸到盐坊的真正位置，怕小的将来绕过他直接跟盐坊搭上线。”
“大人您是知道的，雪花盐这桩生意，小的虽然做得热闹，说到底也只是个倒手卖货的，真正的源头在人家手里攥着，人家提什么要求，小的也只能照办。\"
他说着又苦笑了一下，\"而且据两边来往的商队传回的话，草原上也有不少人在卖雪花盐。”
“小的怀疑那位秦东家怕是不止做我这一家买卖。”
“猜到这一层之后，小的想着再提要求反倒惹人猜忌，就只好多费些周折了。\"
莫文顺对这通说辞半信半疑。
可偏偏即便有所怀疑，也不好当面驳回去。
如果雪花盐只在折多城一带流通，他大可以动用手中职权暗中拿下马三，封了盐铺，看看能不能借此把背后的人逼出来。
可偏偏雪花盐已经铺遍了天下，连宫里都等着每月送上去的那批细盐。
他若动了马家，那位隐在暗处的秦东家把雪花盐一断，到时宫里的御膳供不上，这罪名他可担不起。
更何况章天兆那边还拿着一份干股，动了马家就等于动了章天兆的钱袋子。
那人如今在天子跟前说得上话，回头给他穿一双小鞋，他这北地巡抚的位置怕是还没坐热就得挪窝了。
所以马三这边不仅不能动，暂时还不能撕破脸。
因此哪怕莫文顺心里再怎么憋火，也只能按捺下来，先放马三爷回去。
人走了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把心里的火气往下压了压，又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林赵两位东家被领进了偏厅。
两人进门时神色都有些诚惶诚恐。
林东家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的汗，赵东家则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像是怕踩错了什么地方似的。
莫文顺请他们落座的时候，两人都只挨着椅子边缘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腰背绷得笔直，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行礼的架势。
莫文顺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给他们分别斟了茶，语气比方才见马三时随和了几分。
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客气，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本官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你们一句话……”
“你们，想不想要雪花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