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保证书
刘伟成听到“二三十个人”那几个字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混江湖这么多年,什么人只是嘴上逞能、什么人骨子里真狠,他分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口气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不把人命当回事。
刘伟成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踢上铁板了,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周围几个还能动弹的手下见状也跟着跪了,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刘伟成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副又怕又急的模样:“秦东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狗胆包天冒犯了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又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来,“您别看我们漕帮在外头风光,可都是在刀口上舔日子过活的人。”
“谁家要是有条安稳活路,也不至于来干这营生。”
“我们这些人,个个家里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我们都折在这儿了,那些人往后可怎么活啊?”
旁边的漕帮弟兄见他起了头,立刻有样学样,七嘴八舌地跟着求饶起来。
这个说他老娘卧病在床等着他拿药钱回去,那个说他婆娘正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离了人就活不下去。
一时间堂屋里又吵又乱,活像一群鸭子被赶进了笼子里。
秦牧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拍桌子:“行了,都给我闭嘴!”
所有人立刻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秦牧扫了他们一眼:“放过你们也不是不行……”
他故意拖长了话音,在漕帮众人把心都悬到嗓子眼的时候,才悠悠地接下去。
“可今日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秦氏商行好欺负,谁都能来踩一脚。”
刘伟成多精的一个人,听到这话立马就明白了。
这是在跟他们要好处的。
他压住心里的暗骂,面上还得堆着笑:“秦东家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只要咱们弟兄做得到的,绝不含糊!”
秦牧没有说话,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
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就像踩在刘伟成的心口上。
直到把人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秦牧才停下来:“我呢,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人。”
“来芜江就想好好歇一晚,结果你们倒好,开口就要扣我的货,还拿人威胁我。”
“我这人脾气说好不算好,但有一条……”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刘伟成一眼,“刚刚刘舵主那句话,我可还记着呢。”
“我要就这么放了你们,等会儿你们转个头又拉上百八十号人来找麻烦,我岂不是在放虎归山?”
刘伟成膝行两步,举着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证:“不敢不敢,您都把咱们打成这样了,谁还敢再来讨打?”
“您放心,只要您放了我们,您在芜江这几天我们绝对不再来打扰!”
他面上诚恳得都快滴出油来,心里却在想,等过了今天这关,回去多叫些人手来……
秦牧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像是连他肚里那点弯弯绕绕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刘伟成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就你刘舵主的信誉,我可信不过。”
秦牧叫掌柜送来纸笔递给孙文远,“我说你写。”
孙文远接过笔蘸了墨,听秦牧念一句写一句:“漕帮芜江分舵舵主刘伟成承诺,秦氏商行日后但凡经过芜江地界,漕帮弟兄不得以任何理由寻衅滋事、截货扣船。”
“如有违背此承诺,刘伟成须当众跪在秦氏商行东家秦牧面前,三拜九叩,喊三声‘父亲’,并绕芜江城爬行狗叫一圈。”
孙文远写到“父亲”二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秦牧一眼,眼里满是惊疑:您确定真要这么写?
秦牧神色如常地抬了抬下巴:“继续。”
孙文远只好把剩下的话一并写完,吹了吹墨迹把纸放到刘伟成面前。
刘伟成看着那纸上的字,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回。
士可杀不可辱!
他要是敢签这张纸,事情传出去,那他日后还怎么在芜江立足,怎么领导几百号帮众?
他刘伟成好歹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他是绝对不会签这么屈辱的保证书的!
一盏茶后,秦牧满意地把签了名字摁了手印的保证书收进怀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都给我滚吧。”
刘伟成阴沉着脸,二话不说抬脚就走,步子急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他一样。
是的,他是不想签的,可这个兔崽子居然威胁他,说要是再不签就废了他的子孙根!
男人怎么可以没有子孙根!
最后刘伟成只能憋屈地签了。
见他跑了,身后那些弟兄们也灰溜溜地爬起来,扶着腰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出了茶楼的门,刘伟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定,阴沉着脸回头扫了一圈身后的人:“今天的事,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我就把他扔河里喂鱼。”
众人一凛。
虽然刚刚在秦牧面前刘伟成表现得很是憋屈,可平日在漕帮里他行事作风还是很狠辣的。
于是连连保证绝对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眼。
刘伟成把人安抚住了,正要抬脚走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刘舵主,这么急匆匆的,是要赶去哪儿呀?”
刘伟成回头一看,就见谭瑞凯正从一辆青布马车上下来,手里转着两枚核桃,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刘伟成一下猜到了他的来意,先是恼了一下,随即又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这秦氏商行可不简单,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倒霉,那确实很憋屈,可要是有人跟自己一样栽跟头,那他心里就舒坦多了。
他等着看这老狐狸怎么吃瘪。
刘伟成冷哼一声:“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带着人快步走了。
谭瑞凯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目光在那几个一瘸一拐的漕帮汉子身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看来这秦氏商行果然有两把刷子,他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谭瑞凯整了整衣领,抬脚走进了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