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知己知彼
“我接了。”
贰心重新推开院长室的门，把这三个字扔进了烟雾弥漫的房间里。
族长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芒，就像是在漫漫长夜里终于看见了一点火星。
“太好了！夜叉，您真是——”
“但在动手之前，”贰心打断了他即将喷涌而出的感激之词，“我需要先看看你们的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族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当然，当然。请跟我来。”
医疗室在疗养院的东翼。
这里原本是给人类病患使用的康复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荧光灯，一切都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浸泡过的白。
但现在，那些白色的床单上，浸透了深褐色的血迹。
贰心走进去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那不是普通的伤口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化学性的、带着金属腥气的腐蚀味道。
他见过很多种伤。
枪伤、刀伤、爆炸伤、魔法灼烧伤。
但眼前这些，是他见过的最难看的伤口之一。
病床上躺着七八个狼人，有的保持着人形，有的则因为痛苦而半变形，手臂上的皮肤鼓胀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样。
伤口的边缘，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那脓液里隐约带着一丝银色的光泽。
贰心蹲下身，凑近了看。
他不需要任何检测仪器。
那种气味，那种颜色，那种腐蚀的纹路，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硝酸银。”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
“什么？”罗刹皱起眉头，站在他身后，“硝酸银不是用来消毒的吗？”
“是的，低浓度的硝酸银溶液可以用于消毒和处理伤口。”贰心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些痛苦呻吟的狼人，“但高浓度的硝酸银，是一种强氧化剂，腐蚀性极强。把它填充进子弹里，就是一种专门针对狼人的特制武器。”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那些伤员，声音压低了一些。
“子弹打进去，弹头可以挖出来。但硝酸银不行。”
“硝酸银是可溶性的，它会在伤口处迅速溶解，然后随着血液循环，扩散到全身。银离子会与血液中的蛋白质结合，破坏酶的活性，就像是往一台精密的机器里倒了一瓶强酸，齿轮、弹簧、传动轴，全部腐蚀殆尽。”
“狼人的自愈能力，本质上是一种高效的细胞再生机制。但银离子会直接抑制这种再生，让伤口无法愈合，同时持续腐蚀内脏。”
“所以你看到的那些伤口，不是在好转，是在慢慢烂下去。”
罗刹沉默了一下。
“那怎么治？”
“没有特效解药。”贰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只能靠大量输液稀释血液中的银离子浓度，同时用螯合剂尝试结合游离的银离子，减缓腐蚀速度。剩下的，全靠狼人自身的生命力硬扛。”
“所以说，”他看了一眼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狼人，“能活下来的，都是真正强悍的狼人。适者生存。”
族长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族人。
薇薇安站在最角落，把自己缩得很小，那张精致的脸上，难得地没有了平时的傲慢，只剩下一种复杂的神情。
“那银子弹呢？”罗刹又问，“普通的银子弹，跟硝酸银子弹，有什么区别？”
贰心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罗刹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银子弹的原理，是物理加化学的双重打击。”他说，“银子弹打进去，银本身会在伤口里缓慢释放银离子，同样能抑制自愈，只是速度比硝酸银慢得多。而且大部分所说的银子弹是镀银子弹，包括银剑也是镀银。没有必要使用纯银。况且现在的技术，弹头镀银已经是比较落后的手段了。硝酸银这类特种弹头，才是主流。”
“水银，也就是汞，是另一种路子。汞是重金属，神经毒素，进入血液后会攻击神经系统，让狼人的变形能力失控，同时破坏肌肉协调性。如果你见到一个浑身颤抖、无法控制自己变形的狼人吗？那就是汞中毒的症状。”
“所以，”他总结道，“银系元素对狼人的杀伤，本质上是一种化学战。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毒。当然，水银纯粹是因为名字才被启用，然后发现有效果的。其实其他重金属如果能产生类似的效果，也会拿来使用，毕竟现在时代不同了。”
众所周知，重金属对于生物来说，都是“剧毒”。
“这帮圣锤，还挺有文化。”
罗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病床上的伤员，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那吸血鬼呢？”她问，“吸血鬼比狼人好对付吗？之前在酒店，感觉挺好打的。”
薇薇安立刻从角落里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
“谁说我们好对付了？”
“事实。”贰心平静地说，“从纯粹的战术角度来说，吸血鬼的弱点比狼人更明显，也更容易被利用。”
他数了数手指。
“高温，吸血鬼的皮肤对热能极度敏感，燃烧弹或者高温武器，能造成远超普通伤害的效果。强光，尤其是紫外线，会直接破坏吸血鬼的细胞结构，高强度的紫外线照射，足以让一个普通吸血鬼在几分钟内化为灰烬。心脏，这是最直接的，破坏心脏，吸血鬼的不死之身就会崩溃，直接化作骨灰。毕竟在古代，人类就发现用木桩、银桩，刺入吸血鬼的心脏便能将其杀死，甚至还有吸血鬼怕十字架的说法。跟别提其他编出来的大蒜、不能跨过流水、必须受到邀请才能进入其他人家里等等。狼人完全没有这些限制。”
“狼人。”他看了一眼族长，“除了银系元素，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弱点。哪怕打成筛子，给点时间，还是能爬起来。强大的狼人，脑袋和心脏碎了，都有可能复原。”
“论生存能力，狼人优于吸血鬼。”
薇薇安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但没有反驳。
因为贰心说的是事实。
“所以，”贰心最后说，“圣锤选择用硝酸银子弹对付狼人，是正确的战术选择。他们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这句话，让整个医疗室的气氛沉重了几分。
武器库在地下室。
那是一个用混凝土浇筑的房间，墙上挂满了各种枪械，地上摆着几个木箱，里面是从圣锤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贰心蹲下身，开始逐一检查。
大部分都是常见的武器。
M16A2突击步枪，改装过的弹匣，装的是银色的子弹，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几把霰弹枪，弹壳里填充的是银粒，近距离的散射效果，足以让一个狼人瞬间被银离子淹没。
还有几枚手雷，拆开来看，内部填充的不是普通的炸药，而是混合了硝酸银粉末的特制爆炸物，爆炸时会形成一片银离子气溶胶，吸入肺部，同样致命。
这些，都是专业的。
但还不足以让贰心皱眉。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角落里的一堆残骸。
那是一些被炸毁的设备碎片，金属外壳，内部的电路板已经烧焦，但依稀可以看出那是某种精密的电子设备。
贰心拿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不是民用品。”他说。
“军用的？”罗刹凑过来。
“不，比军用的还要超前。”贰心尝试着拼凑碎片，将其复原。
他的手很快，脑子转的更快。
一个有着四个螺旋桨，像是能飞起来的设备，便被拼凑出来。
“无人机。”贰心看着眼前的设备。
“无人机？”罗刹第一次听说，“无人机不是很大个的无人驾驶飞机吗？”
无人机并不是什么陌生的东西，早在1918年，美国就研发了能携带炸弹的自主飞行约121公里“凯特林飞虫”无人机。
可是眼前这个还没桌子大的设备残骸，真的是无人机？
贰心点头：“没错，单兵使用的无人机。我上次见到，还是停留在概念阶段，因为要把东西做小，也是门技术。不过这东西也不复杂，你就理解成遥控玩具飞机就行，就是这台玩具搭在了武器。这帮人不只是有钱，还有技术支持。而且这种技术，不是普通的军工企业能提供的。”
“背后有人。”
这个结论，让族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但贰心还没说完。
他在武器库里慢慢踱步，鼻子微微翕动，像一头在追踪猎物的猎犬。
这里的气味很复杂。
火药味、金属味、消毒水味、狼人特有的野兽气息……
还有一种，藏在所有气味最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带着硫磺和腐烂气息的味道。
贰心停下脚步：“闻到这里有怪味了吗？”
族长：“是，有很臭的硫磺味。我们怀疑有恶魔的踪迹，但那些圣锤成员，应该不会跟恶魔合作吧。在战场上也没看见。”
“是使魔，”贰心转过身，看着族长，“就是被人类使役的低级恶魔。通常是巫师或者猎魔人，通过特定的契约仪式，将低级恶魔绑定为自己的工具，用于侦察、攻击，或者强化武器的效果。这种气味，是恶魔在这个空间里留下的残余能量。”
他抚摸着脸上的夜叉面具：“敌人成分有点复杂。你们面对的，不只是一群有钱有枪的人类狂热分子。他们有专业的猎魔人，有针对狼人研发的化学武器，有来源不明的高科技，还有使役恶魔的能力。”
“难怪你们打得这么辛苦。”
这句话，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
只是一个冷静的、客观的评估。
族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老人才有的、对命运的深沉感慨。
“所以，夜叉，你现在还愿意接这个任务吗？”
贰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堆残骸，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拼凑成一幅作战地图。
圣锤军团。
专业的猎魔人。
硝酸银武器。
高科技设备。
使魔。
这是一支经过专业训练、装备精良、甚至拥有超自然力量支持的武装力量。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是猎手。
而银月氏族，是他们的猎物。
“接了就是接了，”他说，“没有反悔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