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疗养院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口头上的承诺都像雨后的积水，风一吹就散了，唯有握在手里的实物，才具有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贰心不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未来，他只相信眼前的真实。
所以，在正式对“圣锤军团”亮剑之前，他必须先确认那份所谓的报酬——戎宣王尸，是否真的值得他冒着所剩无几的寿命去博弈。
族长没有迟疑，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理应如此”的了然。
他亲自带着贰心，走向了疗养院最深处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电梯需要三道不同的指纹和声纹锁才能开启，下降的过程漫长而安静，只能听到钢索摩擦的细微声响。
当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滑开时，一股古老、潮湿且带着某种野兽油脂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啪！啪！啪！”
随着族长按下开关，一排排高能钠灯梯次亮起，将昏暗的地下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在空间的中央，在那巨大的圆形祭坛上，趴着一个怪物。
祂确实符合斯卡蒂所描述的一切特征：体型如同一匹雄壮的战马，浑身覆盖着如火焰般燃烧的红毛，根根分明，在灯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质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祂那宽阔的肩膀之上，空空如也——祂没有头颅。
颈部的断口处平滑如镜，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角质层，随着祂沉稳的呼吸，那层角质层微微起伏，仿佛下面正孕育着某种能够吞噬世界的岩浆。
“祂在休眠。”族长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阵阵回音，“我们发现的时候，祂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姿态。祂的一切形象，都符合我们一些狼人氏族神话传说中的祭祀对象，毕竟狼人有很多种类，信仰的东西也各不相同。”
贰心迈步走上前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鼓点上。当他停在那红毛怪物身边时，他能感受到一种极其庞大的生命压迫感，就像是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脚下。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些红色的毛发。触感并不柔软，反而像是某种细密的金属丝，带着微微的温热。这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跨越了数千年光阴的超自然存在。
在G.A.T.O.的档案库里，这种东西被定义为“高危收容物候选”。
贰心收回手，眼神冷静得像是一面镜子。他见过太多的异常，深知G.A.T.O.存在的意义。
“组织并不是什么都管的居委会。”贰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身后的族长听，“世上的妖魔鬼怪多如牛毛，如果都要抓起来，那这世界早就变成一座巨大的动物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无头的戎宣王尸。
“通常情况下，我们需要收容的对象分为三类。第一类，是那些对人类社会具有主动攻击性，或者其存在本身就会导致生态崩溃的异常。第二类，是那些已经厌倦了在世间行走，主动寻求庇护和容身之所的友善生物，比如薇薇安。而第三类，则是最特殊的一类——就像眼前的祂。”
“祂本身或许是无害的，因为祂在沉睡。可祂代表了某种权柄，某种能够号令万狼、重塑王权的象征。就像亚瑟王的石中剑，剑本身可能只是锋利一点的废铁，但能拔出它的人，就能在不列颠掀起血雨腥风。同理，朗基努斯之枪本身也不过是一杆生锈的铁矛，但祂承载的‘弑神’概念，足以让野心家为之疯狂。”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祂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没有人敢触碰的地方。这就是收容的本质——管理那些不该出现在凡人手中的力量。”
族长沉默不语，只是深深地弯下了腰，表示对这番论调的敬畏。
确定了戎宣王尸的状态良好，且真实存在后，贰心并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在疗养院里转了转。
需要确定，这帮银月狼人是否值得他去帮。如果这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食人魔，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在拿到报酬后顺手清理了他们。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种奇妙的和谐。
疗养院的主体部分依旧在运转。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但出奇的干净整洁。
透过观察窗，贰心看到了一些人类患者。
有眼神浑浊、行动迟缓的阿尔兹海默症老人，有神情抑郁、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也有偶尔情绪激动、需要安抚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而照顾他们的护工，赫然是那些身强力壮、动作敏捷的狼人。
他们穿着干净的护工服，耐心地给老人喂饭、搀扶行走，用低沉温和的声音安抚情绪激动的病人。
贰心甚至看到了几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狼人幼崽，被小心翼翼地带到一些自闭症或抑郁症儿童患者的房间。
那些原本封闭的孩子，眼中竟罕见地露出了好奇和一丝亲近，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抚摸幼狼柔软的皮毛，气氛竟显得异常温馨。
“我们有独特的……嗯，‘气场’安抚技巧，”一位年轻的狼人女性护工注意到贰心的目光，有些腼腆地解释，“还有敏锐的嗅觉，能提前感知病人的情绪波动和身体不适。幼崽们自带的那种纯粹的‘生命活力’和‘非评判性’的亲近感，对很多心理疾病患者有奇效。当然，力气大也能保证安全，防止意外发生。”
她指的是防止狂躁病人伤害自己或他人。
族长在一旁补充：“阿尔兹海默症的缓解率确实高于人类医院的平均水平。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的稳定率也很可观。这是我们融入人类社会的主要营生，也是族群重要的经济来源。我们不想失去这里。”
更现实的是，狼人天生神力，精力旺盛。
在应对那些发疯、具有攻击性的精神病患时，他们比任何专业护工都要有效。
他们能轻易制服狂躁的病人，而不伤及对方，这让银月疗养院在业界拥有极高的声誉。
这不仅仅是一个据点，这是一个在人类社会边缘努力生存、并尝试提供价值的共生圈。
“有点意思。”贰心给出了评价。
巡视结束，贰心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这个银月氏族，确实如他们所展现的，是一群努力融入人类社会、寻求共生共存、甚至利用自身特性提供医疗服务的“和平派”狼人。
至少在这个据点是如此。他们的麻烦，值得介入。
阴云低垂，雨下的仍旧是没完没了，不过雨势小了一些，大概是中雨的程度。
贰心站在雪佛兰Suburban旁，敲了敲车窗。罗刹降下玻璃，眼神询问——她先带着薇薇安回到了车里。
“你们维持原定计划。”贰心看着她，“你带着薇薇安，开着这辆车先回岩石之厅。”
“什么？”罗刹皱起眉头，“那你呢？”
“车上有很多从酒店里搜刮出来的战利品，还有薇薇安这个收容物，目标太大。”贰心从后备箱里取出了那根手杖——G-617“遥控器”，“我一个人目标小，方便潜入。圣锤军团里既然有人能使役恶魔，就绝不是靠人多就能解决的。我需要先去会会他们的首领。”
“可是……”
“这是命令。”贰心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虹光会看情况启用不同的后备计划，这点你无需担心。”
罗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最后咬了咬牙，猛地挂上档位。
“如果你死了，我会把那帮圣锤的人全杀光给你陪葬。”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雪佛兰咆哮着冲出了疗养院的大门，消失在雨雾中。
薇薇安在后座拼命挥手：“老大！记得活着回来给我买香奈儿啊！”
贰心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
握紧了手中的G-617，夜叉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幽暗的光。
他并不打算直接杀进去。
他要先看看，那个所谓的“圣锤”，其背后的正义，到底掺了多少血腥。
贰心转过身，走向了疗养院，身影迅速与夜色融为一体。
猫与狼群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