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午后两点的洛杉矶联合车站外，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空气中飘着热狗摊飘出的烤洋葱气味和柴油尾气的余味。贰心在车站门口的电话亭里投进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拨通了一串加密的转接号码。电话响了五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冷静的女声，用葡萄牙语说了一组验证码。
贰心回应了对应的验证码。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线路被转接到了另一个频道，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你那边还好吗？”是子辛的声音。她的语调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平静、冷静，但呼吸比平时略浅一些，像是在等一个重要消息的过程中保持克制的紧张。
“设施已经摧毁了。”贰心说，“名单上的人有一部分被转移了，但有几个可能来不及。”
“几个？”
“至少两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贰心能听到子辛在另一端轻轻敲击着什么——大概是桌面或者电话听筒的边缘，那种有节奏的细微声响在她的沉默中格外清晰。
“两个已经很多了，”子辛终于说，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能听出一种更加克制的紧绷，“不过如果核心设施被摧毁，那两个被替换的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失去灵质维持，融合会自然崩解。肉体还会活着，但意识会恢复。你做的已经够了。”
贰心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目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看着外面街道上穿行的车辆。他握着听筒的手指稍微松了松，然后说：“韦斯特给我们的文件里还有一个名字。他说那是真正策划了'恶魔之子'的幕后组织。那个组织在日本。”
“我知道。”
贰心的手指在听筒上顿了一下：“你一直都知道？”
“不完全是。”子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调整，像是同时在思考如何措辞，“我一直在追查臣道联盟的上线。田中信男和山本一郎的层级已经够高了，但他们不是最终决策者。那些真正决定'恶魔之子'启动时间、部署目标和国际协同的人，坐在更高的位置上。我的情报网络花了四个月才确认这个组织的大致轮廓。”
“是什么组织？”
“一份档案里被称为'八岐会'。”子辛说，“名称取自日本神话中的八岐大蛇，一种有八个头颅的巨蛇。这个名字在明治时期就出现在某些秘密社团的文献中，后来在二战期间与军部的某些超自然研究部门有过关联。战后他们转入地下，以家族企业的形式运营，在商界和政界都有渗透。臣道联盟在巴西只是八岐会的海外分支之一。他们还有其他分支，在东南亚、欧洲，很可能在美国也有。”
贰心沉默地听着。电话亭外面，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年轻人正匆匆跑过，手里夹着一个包裹。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像是这座城市日常的喧嚣在持续滚动。
“八岐会的总部在哪里？”贰心问。
“东京。”子辛说，“但不是市中心。他们的核心设施在富士山山麓一带，以私人度假村的名义运营。表面上是一个会员制的高尔夫俱乐部，但地下部分建有研究设施和档案库。我的人已经确认了位置，但是没有能力进行渗透。”
贰心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电话亭里那张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的玻璃上，上面印着修锁、搬家、按摩服务和一本万利的投资机会，花花绿绿地堆叠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的另一层皮肤。
“我需要情报，”贰心说，“路线、结构、安保规格、地下层的布局。如果有内应或者其他渠道，也要告诉我。”
“这些我给你。”子辛说，“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八岐会的情报能力比臣道联盟高出至少一个量级。你在巴西的行动之所以能成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对你的存在低估了。但在洛杉矶的破坏行动之后，他们已经知道你在做什么了，也知道你在朝哪个方向移动。如果你进入日本，他们会在你登陆之前就等着你。”
“我知道。”贰心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子辛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她的嘴唇距离话筒更近了：“那就回来。回东城来。我们可以重新部署，等情报更完整之后再——”
“来不及了。”贰心打断了她，“那两个已经被替换的人虽然有二十四小时才会崩解，但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可以执行已经被植入的指令。八岐会不可能放弃他们在洛杉矶的果实。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取决于我们行动的速度。”
子辛没有继续劝说。她只是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很轻，几乎被线路中的微弱电流声淹没。
“我会把所有的材料加密后发到你下一个联络点。”子辛说，“你在日本会需要一个本地向导，我会安排。到了东京之后，用我给你的第三个频率呼叫。”
“好。”
“贰心。”子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她平时很少流露的、近乎柔软的停顿，“活着回来。”
贰心的手指在听筒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好”或者“会的”，只是沉默了一拍，然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挂断了电话。
他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走回到阳光下，罗刹正站在人行道旁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目光扫视着周围的街面。她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贰心知道，她的视线已经覆盖了整条街的所有出入口和制高点。
“子辛那边怎么说？”罗刹问，她递给他另一罐还未打开的可乐。
贰心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碳酸液体滑过喉咙。“八岐会。日本幕后的组织，总部在富士山附近。我们要去那里。”
罗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她只是把那罐喝了一半的可乐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然后活动了一下肩颈。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贰心把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里，“子辛说情报会发到下一个联络点。我们需要先坐飞机去旧金山，再从那里转机到东京。用新的假身份，不能留下任何入境记录被关联到洛杉矶的行动。”
罗刹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向西侧走去，走了两步后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贰心。
“日本，”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意味，“你应该没去过吧？”
“没有。”贰心跟上她的脚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八岐会的人也没见过我的脸。”
他们穿过联合车站前的广场，汇入午后的人流中。
阳光在建筑的外墙上投下锐利的阴影，和城市里每一条街道上正在发生的无数日常事件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庞大而无意识的呼吸。
而在跨越太平洋的方向上，另一座城市正笼罩在午夜的黑暗中，等着迎接两个从北美大陆西南角出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