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夜幕降临时,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流依然密集。
灯光从高处的天花板投下均匀的亮白色光芒,照在磨亮的地砖和旅客们疲倦的面容上。广播里传来登机和延误的通知,被各个航司的播报员用不同口音的英语反复诵念,在广阔的空间里碰撞、重叠、消散。
贰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手提行李包,站在美联航飞往旧金山的登机口前排队。他的头发梳理整齐,脸上戴着那副假证件配套的无度数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科技公司工作的中层管理人员。排队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华尔街日报》,翻到财经版,目光却虚浮在纸面上。
罗刹站在他前面大约五个人的位置,穿着米白色的女士西装和黑色长裤,头发盘成一个低发髻,耳边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的假护照上印着的名字是“朱莉亚·门德斯”,一名从巴西来美国出差的商务顾问。她的站姿自然,肩膀放松,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攥着的那张登机牌,像是任何一个习惯飞行的人正在耐心地等待登机。
他们刻意保持着距离,在登机前没有进行任何眼神交流和言语接触。
上了飞机之后,贰心坐在靠窗的位置,罗刹坐在隔了四排的过道侧,中间隔着几个大声讨论着足球比赛结果的游客。飞行时间很短,大约一个半小时。飞机在旧金山国际机场降落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夜色中排列成两条明亮的红色光带,延伸到航站楼的方向。
他们在旧金山机场的中转区域停留了大约三小时。贰心在候机厅的投币电话亭里再次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获取了子辛发来的第二份情报——八岐会设施的详细地图和结构剖面图,以及一个东京的联络地址和一个联络人代号:“渔夫”。
飞往东京的航班在午夜时分起飞。那是一架波音747客机,头等舱和商务舱的乘客不多,经济舱里坐满了大半。贰心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罗刹坐在同一排的靠窗位置,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他们在黑暗中各自保持着沉默,没有交谈,只有乘务员偶尔推着饮料车经过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飞行时间大约是十一个小时。贰心在座位上几乎没有睡觉。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但没有真正进入睡眠状态。飞行途中的每一次气流颠簸都会让他的意识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浅层状态中浮起来,重新扫描一遍周围的声响和光线。大约飞过国际日期变更线的时候,他感觉到飞机在轻微的震动中调整了航向,窗外的天空从黑色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蓝灰色——他们在向黎明方向飞行。
抵达成田机场时,当地时间已经过了上午九点。春天的东京气温比洛杉矶低一些,约莫十二三度,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淡蓝色,偶尔有几朵薄云飘过,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棉絮。
贰心通过入境检查时,出示了新的假护照——一份葡萄牙护照,上面写着“卡洛斯·费雷拉”,职业是“商务顾问”。海关人员翻看了几页,在电脑上输入了一些信息,然后盖章放行。罗刹用另一本西班牙护照通过了相邻的通道,两人间隔大约四五分钟分别抵达了到达大厅。
出口处人潮涌动。接机的人举着各种名牌和标语,旅行团的导游挥舞着小旗子,出租车司机站在拦绳外打量着鱼贯而出的旅客,用日语和生硬的英语询问是否需要乘车。
贰心走向机场出口侧面的公用电话区,找到一台投币电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百日元硬币投入槽口,拨通了“渔夫”的联络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被人接起,那头是一个男声,声音低沉但带着一种随意,像是一个正在喝咖啡、顺便接电话的人。
“这里是铃木水产。”那个声音用日语说,口音是标准的东京方言。
贰心用日语回答:“我是卡洛斯。有人让我来找你们订一批货,金枪鱼,冷冻的,要一整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声音说:“金枪鱼今天没有货。但有新鲜的鲷鱼,你要吗?”
“要。”贰心说,“多少条?”
“一条。品川区北品川三丁目,招牌是蓝色的居酒屋。晚上七点。”
电话挂断了。贰心放回听筒,转身汇入到达大厅的人群中,在出口处的长椅上坐下来,打开一份提前买好的英文报纸,翻到体育版。大约五分钟后,罗刹从人群中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出租车乘车点。
他们在品川区一间名叫“富士屋”的商务酒店订了两个相邻的单人房间。登记入住时用的是假证件,付的是现金。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向一条安静的居民街道,楼下是一家关东煮小店,傍晚时分能闻到从店面飘出的柴鱼高汤的香气。
下午的时间他们用来休息和补充体力。贰心在房间里把那台小收音机打开,调到NHK的新闻频道,听着日语新闻里关于经济政策和国际局势的报道,从中筛选任何可能相关的资讯。罗刹在隔壁房间里睡了一觉,傍晚时分醒来,换上了一件便于行动但不起眼的深蓝色夹克和运动鞋。
晚上六点五十分,他们离开了酒店,步行沿着北品川三丁目的街道寻找那个蓝色招牌的居酒屋。
那条街道两侧排列着各种小型店铺——一家电器修理铺、一家洗衣店、一家卖关东煮的铺子、一家写着“手打荞麦面”的小餐厅。居酒屋的招牌确实是蓝色的,用白字写着“海之幸”三个字,字体圆润。招牌下方挂着暖帘,暖帘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贰心掀开暖帘走进去,罗刹跟在身后不远处,没有一起进来,而是先在街道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住了脚步,像是在挑选杂志。
居酒屋内部不大。吧台可以坐大约六七个人,靠墙还有两三张小桌子。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下巴刮得很干净,头发是灰白的短寸。他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一只陶瓷碟子,看到贰心进来,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
“请坐。”他用日语说,朝吧台最角落的位子努了努嘴。
贰心在那个位子上坐下。厨师放下手里的碟子,从吧台下面的冷藏柜里拿出一块鲜鱼,放在砧板上,开始用一把长刃刀切鱼片。他的动作娴熟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均匀,像是做过几万次同样的动作。
“你从巴西来。”厨师说,这不是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厨房里排风机的嗡鸣声掩盖。
“是。”
“子辛小姐已经跟我说了。”厨师把切好的鱼片放在一只浅口碟里,推到贰心面前,又倒了一杯温热的清酒放在旁边,“你可以叫我'渔夫'。我在东京做了二十年的水产批发,后三年也在帮子辛小姐做一些她需要的事。”
贰心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生送进嘴里,慢慢咀嚼。鱼肉新鲜,带着恰当的海水咸香和脂肪的甘甜。
“八岐会的情况,”贰心放下筷子,低声说,“你能提供什么?”
渔夫继续切着下一块鱼,目光落在刀锋上,像是专注在工作上不被外界打扰。但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说:“他们的高尔夫俱乐部在富士山山麓,御殿场市以南约八公里。表面上登记为'富士溪谷乡村俱乐部',注册法人是一家总部设在东京的房地产公司,但那家公司实际上由八岐会核心家族成员控制。俱乐部的会员都是极少数人,外界几乎不知道它的存在。”
“安保布局呢?”
“外围是两重铁栅栏,附带高压电网和运动传感器。地面建筑包括一栋主会所、一栋员工宿舍和一个车库。地下层有三个入口,分别在主会所的地下酒窖、员工宿舍的洗衣房以及车库的维修槽下方。地下层总面积大约相当于地面建筑的两倍,分为研究区、档案区和核心仪式区。”
渔夫停下来,从吧台下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地图,放在吧台上,用盛着酱油的陶瓷碟压住一角。
“这只是外部结构图,”渔夫说,“地下层的内部构造我的人没有完全探明,但有几条被确认的通道。核心仪式区在最深处,需要经过两道密封门。我听说那里有‘源头'——一个从二战时期就一直被保存着的东西。八岐会的所有灵质技术,都是从那件东西的逆向研究中得来的。”
贰心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用筷子夹鱼生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视线已经记住了地图上的每一条线条和标识。
“那个'源头'是什么?”贰心问。
渔夫停顿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贰心,目光里有一丝极其短暂的迟疑。
“我听到的说法是,它是一块被从海底打捞上来的碎片,像石头,但不是石头。据说它在夜间会发出微弱的蓝光。二战期间,日本军部在南太平洋的某个岛屿附近发现了它,把它运回本土进行了几十年的研究。战后,八岐会接手了研究,把它藏在了富士山下的这个设施里。'恶魔之子'计划的根源,就是从这块碎片上提取出来的能量。”
渔夫把剩下的鱼片也装进碟子里,推到贰心面前,然后站直了身体,声音恢复正常音量,用营业性的语气说:“本店招牌的鲷鱼刺身,请慢用。”
贰心点了点头,夹起一片鱼生,蘸了点酱油,慢慢吃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大脑正在快速运转,拆解着每一条可能的接近路线、每一个入口的风险等级、每一个需要突破的节点。
“还有一件事,”渔夫弯下腰假装擦柜台时,声音再次压了下来,“八岐会内部最近刚发生过一次清洗。他们怀疑有内鬼。一个叫佐藤的工程师在两周前失踪了,据说是被内部处决了,因为他试图把资料外泄。这次的清洗事件导致他们的安保系统在人员层面出现了一些空档,新换上的守卫对设施的熟悉程度不如老的。这个空档期还能持续大约四到五天。之后他们会完成重新培训,整个系统会恢复到之前的警戒水平。”
贰心把最后一片鱼生吃完,放下筷子,喝了那杯清酒,然后把酒杯轻轻放回吧台上。
他没有把那张地图收起来,而是让它继续留在酱油碟下面,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物件。
“多谢款待。”贰心说。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然后掀开暖帘走出了居酒屋。
外面夜色已浓,品川区的街道两侧亮着各类招牌的霓虹灯,橙红蓝绿的光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晕开。
罗刹从街对面的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跟在他身后大约十步远的位置,不发一言地随着他的方向,走回那间商务酒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