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残骸
船离岸越远,海的颜色就越深。
清晨的浅橘色已经被午后沉甸甸的墨绿取代了,海面从船头向外望去,像铺开一层暗沉的琉璃。雾气始终没有散净,始终隔着两三百丈的距离环绕在船队周围,像一道移动的、不愿意靠近也不愿意离开的城墙。
老吴头站在船尾操舵,脸色比在渔矶镇的时候沉了许多。他一声不吭,偶尔偏头看一眼太阳的位置校正航向,其余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林霄蹲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掌心里的碎片在衣襟下持续散发着稳定而清晰的温热感。越往前开,热度越明显,像一团正在缓慢升温的炭火贴在胸口。
\"还有多远?\"顾千秋从舱里爬出来,手里拎着两壶淡水,扔给林霄一壶。
\"碎片的热度已经比在苍梧城的时候强了十倍。按这个趋势,天黑之前应该能到珊瑚礁区边缘。\"
顾千秋仰头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看向前方被雾笼罩的海面:\"老吴头说十年前和五年前那两拨人都是进了这片雾之后再没出来。你觉不觉得这雾有点不对劲?\"
林霄也注意到了。雾气虽然在船周围保持着距离,但那股白蒙蒙的屏障后面隐隐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不是阵法的节奏,更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冰凝。\"他在识海里唤。
\"本座感觉到了。这雾里有东西在散着微量的灵气,数量不大,但分布极广。\"洛冰凝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凝,\"像是整片雾气本身都是某个巨大存在呼出来的。\"
林霄握紧了船舷边缘的木梁。
船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突兀的轮廓。老吴头率先看到了,他猛地偏转舵轮让船头微偏,脸色明显紧了一分。林霄站起来眯眼望去——那轮廓越来越近,是一艘船。
一艘残船。
船身斜斜地半浮半沉,桅杆从中折断,断口处挂着发黑的风帆碎片,甲板上布满了深绿色的海藻和藤壶。船体上的漆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貌,只能勉强在船舷侧面辨认出一块烧焦的徽记残片。
林霄让船靠近了一些。残船上的木板已经朽烂了大半,但龙骨结构还完整。甲板上堆着几具零散的骸骨,骨头被海水浸泡得发白,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海泥。
老吴头在船尾低声说了一句:\"十年前那拨人坐的船。\"
顾千秋皱眉:\"你认识?\"
\"认得桅杆上那片帆的纹路。当时他们在渔矶镇雇了另外一个渔民的船出海的。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老吴头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后来那艘船自己漂回来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船上的渔民跟他们的人全没了。\"
林霄跳上了残船的甲板。
腐木在他脚下嘎吱作响,船身微微晃动。他蹲下来查看那几具骸骨——骨骼上的断裂处平整光滑,像是被某种极锐利的东西一刀切断的。不是妖兽啃咬的痕迹。甲板面上还有一些暗褐色的陈旧斑渍,被海水反复浸泡后颜色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但残存的灵气波动还能辨认出来。
\"这些人是被灵力直接斩断的。\"洛冰凝说,\"出手的人修为不低,至少灵海中期以上。而且——你闻一下甲板表面的气味。\"
林霄俯身嗅了嗅。海腥味和朽木味下面压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又带了点硫磺味的气息。他直起身来,跟顾千秋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说出了两个字:\"邪物。\"
那气息跟黑风岭地底归墟邪物分魂的味道同源,虽然淡了很多,但核心的\"质\"是一模一样的。
\"它比我们早到了五年。\"林霄说。
\"它知道本源主体在这里?\"顾千秋的脸色沉下来。
\"它被封印在黑风岭地下那么多年,可能一直就在惦记着神鼎的完整。\"林霄跳回老吴头的船上,脚步声落在甲板上沉甸甸的,\"十年前和五年前那两拨人应该都是被它派来探路的傀儡。上次附身沈渊吃了亏,原来它早就在迷雾海域布了局。\"
老吴头站在船尾,脸上的皱纹比出海前又深了几分。他没有追问\"它\"是谁,只是默默调整了舵角让船绕开残船,继续朝着雾气的方向前进。
船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碎片的热度骤然跃升了一个等级。林霄胸口发烫,他把碎片掏出来攥在掌心里,暗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亮得耀眼。正前方雾气的颜色在变深,从乳白逐渐转为灰蓝,像有什么东西在雾中酝酿着。
\"到了。\"林霄说。
老吴头抛下锚,船缓缓停稳。前方三十丈开外,雾气的颜色骤变,从灰蓝过渡到一种深沉的、几乎不透明的暗青色。雾气静止不动,不再像之前那样缓慢移动翻滚,而是凝固成了一道垂直的墙。
\"珊瑚礁区就在这片雾墙后面。\"老吴头说,\"过了雾墙就是深海了,水深超过百丈。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
林霄把碎片收回衣襟里,站起身把拳套戴好。冰罩术在皮肤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透明膜,内层鼎火护体同步启动。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手腕上母亲给的红绳,避水兽筋编的绳子贴肉微凉。
顾千秋站在船舷边:\"我跟你一块下去。\"
\"你在船上接应。\"林霄说,\"水下我比你灵活。如果有东西从水底冒上来,你帮我挡在船前面就行。\"
顾千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头了:\"行。你自己小心。\"
林霄翻过船舷,一头扎进了海水里。
入水的瞬间冰罩术将海水隔绝在外,鼎火在经脉内维持体温,双层叠加的效果让他在水中跟陆地上的差别不大。他睁开眼,海水在冰罩外微微扭曲了他的视线,但能看清前方暗青色雾墙底部的形态——雾墙到了水下的部分不再是气态,而是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屏障,屏障边缘有细密的灵力丝线在游走。
碎片在他掌心里发烫。
他朝着那道青色屏障游去,灵力丝线在感知到他靠近的瞬间剧烈震颤起来,像被惊扰的蜂群。林霄握紧右拳,九霄焚天拳在掌中凝聚成一道赤金色的光针,朝着屏障正面轰了上去。
光针与屏障碰撞的瞬间,暗青色的光芒猛地炸开,整片水下空间震动了一下。屏障以撞击点为中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迅速扩大成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裂口。林霄侧身钻入裂口,在他身后裂口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他穿过屏障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阔。
海水从暗青色转为深蓝,远处的水底有一道巨大的、模糊的轮廓静卧在幽暗之中——那是一整座沉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岛屿。岛屿的顶部覆盖着厚厚一层海泥和珊瑚,但裸露的岩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整座岛像一头蛰伏在海底的巨兽,安静而沉重地躺在百丈深的水下。
碎片在他掌心里跳得像一颗心脏。
本源主体就在那里。
林霄深吸一口被冰罩过滤过的海水气息,朝着那座沉岛的方向潜了下去。身后是逐渐合拢的青色屏障,面前是八万年前沉没的上古遗迹,而他体内那尊残缺了万年的九霄神鼎正在发出共鸣的震颤,像久别重逢的故人隔着深海在呼唤彼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