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事后
沈青岳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的动作很慢，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好几息。视野里先是老树的枝杈和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是一张清瘦平和的脸——宗主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见他睁眼了便把碗沿凑到他唇边。沈青岳下意识喝了两口，喉咙里干裂的刺痛缓解了一些，然后他看清了面前是谁。
\"……师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石头。
宗主没有应这个称呼，只是把碗拿开放在旁边的草地上，伸手在他腕脉上按了一会儿，确认脉搏稳定了才收回手。\"你体内的邪物分魂已经剥离干净了，但经脉被它撑了半个月，有些地方磨损得厉害。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恢复。\"
沈青岳偏过头，看到了靠在石墩上闭目调息的林霄，又看到了插在身边泥土里的青霜古剑。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把记忆碎片一块块拼凑起来——自己闭关时被那道暗红色的雾气侵入经脉、意识被压制、身体不受控制地杀人、一路向南不知去向。
\"我杀了三个人。\"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三个长老。\"宗主把实情告诉了他，\"你在万剑阁的信誉短期内会受到冲击。但你是被邪物附身操控的，不是你的本意。\"
沈青岳闭上眼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些被煞气侵蚀过的纹路已经褪了，但青霜古剑的握痕还在——他在被操控的状态下握着那把剑挥出了三剑，斩了跟随他十几年的同门。
林霄睁开眼，看到沈青岳已经醒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走到两人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沈青岳的脸色——苍白但眼底那层赤红的血丝已经散干净了。天元境中期的剑修底子确实厚，邪物分魂剥离之后恢复速度比常人快得多。
\"还认识我吗？\"林霄问。
\"不认识。\"沈青岳看着他，目光在他拳套上停了一瞬，\"但你救了我的命。多谢。\"
\"不用谢我。宗主出的力比我多，我就是搭了把手。\"
沈青岳转头看向宗主，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月光已经淡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的晨光，把老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勾勒出来。宗主的灰布旧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看起来不像一宗之主，倒像是夜里出门干了趟农活的庄稼汉。
\"三十年没见了。\"沈青岳说。
\"三十二年。\"宗主纠正他，\"你走的那年是深秋，我在山门口送了你。\"
沈青岳没有接话。他把青霜古剑从泥土里拔出来，用袖口把剑身上的浮土擦净，横放在膝上，然后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回去之后我会跟宗门解释清楚。\"他说，声音低缓，\"三个长老的家人我亲自去赔罪。剑阁的位子让出来，等合适的人顶上。\"
宗主没有劝阻。他知道沈青岳的脾气，认定了的事不需要别人多嘴。
晨光渐渐漫过城墙，苍梧城北门外的官道上陆续有了早行的行人和摊贩。顾千秋从城楼上下来，一看三人都还活着，肩膀明显松了一截：\"城北的暗哨昨晚看着两道天元境的灵力在官道上对轰，吓得差点以为苍梧城要被拆了。后来看到第二道灰影赶过来才松了口气。\"
\"善后的事你帮着安排。\"林霄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沈阁主需要地方调养，先住顾府后院吧。\"
顾千秋点头，去牵了辆驴车来。沈青岳撑着剑站起来，脚步虚浮但还能走，上了驴车靠着车板闭着眼不再出声。宗主目送驴车往城门方向去了，自己却没有跟上来，只朝林霄拱了拱手。
\"南域暂时安稳了。\"宗主说，\"邪物的分魂被彻底消弭，它本体必定受到重创。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无法再兴风作浪——至少一两年内它不会再有力量附身天元境的修士。\"
\"一两年够我做很多事了。\"林霄说。
宗主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那幅画上的本源碎屑来自我师尊游历所得。他把这东西传给我时说，等有一天拿着完整神鼎的人出现，就把碎屑给他——算是完成了他的遗愿。\"
林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碎屑的方位你师尊有没有留下线索？\"
\"没有。他本身也是偶然所得，并不知道原出处。\"宗主说，\"但本源碎屑跟你的神鼎同源，它天然会指向本源主体曾经长时间停留过的位置。你可以把它当引子用，顺着走也许能找到跟神鼎相关的其他东西。\"
林霄认真记下了这件事。本源碎屑虽然微小，但洛冰凝之前就判断过纯度极高——如果用它来感应更多线索，或许能拼出神鼎完整诞生之地的信息。八万年前的上古战场，神鼎的锻造者，还有洛冰凝被封印的真正原因，这些谜底可能都藏在那条线索里。
\"我会去找。\"他说。
宗主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玄天宗的方向走了。晨光把他的灰袍染成浅金色，背影在林间小道上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霄站在官道边，看着晨光一点一点铺满苍梧城的城墙。昨夜那场恶战的痕迹还在——官道上的裂缝、地面散落的碎石、被剑气削断的枯枝——但夜风已经把血腥气和煞气都吹散了，新的一天正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升起来。
他转身走回城门。驴车已经进了城，顾府后院的厢房应该已经收拾出来了。父亲和母亲大概一夜没睡，等他回去报个平安。沈青岳还得在苍梧城待两个月养伤，这两个月他可以在旁边看着，避免邪物留下的余毒有反复。
\"冰凝。\"他在识海里唤。
\"本座在。\"
\"一两年时间。够不够我追完本源碎屑那条线，弄清楚这破鼎到底是谁打的？\"
洛冰凝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接近柔软的情绪：\"够。够你走很远的路了。\"
林霄笑了笑，迈步走进了苍梧城的北门。早晨的街面上包子铺已经开了，白腾腾的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香飘了半条街。他路过摊子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三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揣进怀里，一边走一边啃了一个，边嚼边往顾府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