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戈壁风沙
西荒的第一天走的是砂石路,勉强算有路可循。第二天开始路面就变成了碎石和黄沙混杂的荒野,偶尔能看见几丛枯黄的骆驼刺从沙地里钻出来,指甲盖大小的叶片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蜡质,在干热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天从浅蓝渐渐变成一种褪了色的白,太阳悬在头顶像一枚灼目的银币,光落下来不带任何遮挡,把地面烤得发烫。
骆驼走得稳,但顾千秋的刀鞘在干燥的空气里哐当响了一路。他从第二日正午就开始脱外袍,最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短衫,皮肤晒成了浅棕色,额头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就干了,连汗渍都来不及留下来。
\"这鬼地方比我想的还干。\"顾千秋灌了口水,把水囊塞回骆驼背上,\"你说那锻锤当年放在这种地方,铸造者是怎么待得住的?\"
\"可能是天元境的灵力护体不怕晒。\"林霄也灌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喉间的干涩,\"也可能当年这里不是戈壁。八万年前的气候跟现在不一样。\"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两人在戈壁边缘一处半塌的石屋里歇脚。石屋看痕迹是某个年代久远的过路者搭建的避风处,屋顶只剩一半,但四壁还算完好。顾千秋在墙角翻出半截烧过的木柴,点了一小堆火,把干饼烤热了分着吃了。
入夜之后戈壁的温度骤降,白天那种灼烤感被一种干冷的寒气取代,风从石屋的缝隙里灌进来,夹着细沙打在身上噼啪作响。林霄靠着石壁闭目调息,神鼎运转的温热感在经脉中持续循环,刚好抵挡住戈壁夜间的寒意。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继续出发了。碎屑的方向指引在进入戈壁深处后变得清晰了几分,暗金色的光晕不再晃动,而是稳定地指向西北偏北——那片古戈壁区域在地图上的标注位置大约还有不到两天的骆驼路程。
第四天午后,地平线前方出现了一串隆起的深色轮廓。不是山,更像是风化后残留的石柱群,高矮不一的石柱在荒芜的戈壁上突兀地矗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守卫。骆驼接近之后林霄发现那些石柱表面刻满了纹路——跟青木原遗址里的古篆文是同一种笔画风格。
\"到了?\"顾千秋翻身下来走近一根石柱摸了摸表面,手指拂去积尘后下面的纹路清晰显露,\"跟青木原那块石板上的字差不多。\"
林霄掏出碎屑,光晕在石柱群之间几乎笔直地指向前方。他跟着指引穿过石柱之间狭窄的通道,走到石柱群中央的空地处。地面比周围低洼了约莫半丈,呈不规则的圆形凹陷,凹陷底部铺着一层细碎的黑砂,黑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哑光。
\"锻锤的位置就是这里。\"洛冰凝说,\"但锻锤本身已经不在原处了。只有残留的气息还在。\"
林霄蹲下来抓了一把黑砂在掌心里捻了捻。砂粒坚硬而沉重,比普通沙子密度大得多,落在掌心里有一种压手的质感。他把灵力注入砂中探了一下,黑砂深处确实有一股跟神鼎同源的微弱气息残留,但锻锤的本体已经被人取走了。
\"有人来过。\"
\"而且时间不短了。\"洛冰凝说,\"这些黑砂是锻锤长年累月放置留下的铁屑沉淀。按照沉积厚度估算,锻锤被取走至少有几千年了。\"
几千年。剑老人拿到碎屑是几十年前的事,取走锻锤的人比剑老人早得多。林霄站起来环顾四周的石柱群,忽然注意到其中一根石柱的背面刻着几行跟古篆文不同笔画的字,像是后来有人用别的手法补刻的。
那几行字用的是近代通用的灵文,笔画清晰:
\"后来者见字如面。吾乃三千年前散修赤炎子,游历西荒时偶得此上古锻锤,锤重万钧,非神鼎继承者不可催动。吾无神鼎,无法驭之,遂将锻锤迁至海外寒潭之中保存,留待有缘。若君持神鼎而来,可至东荒尽头的'归墟海眼'寻之。——赤炎子留。\"
东荒尽头的归墟海眼。
林霄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暗记于心。赤炎子三千年前的散修把锻锤挪走了,放到了东荒海域更深处的归墟海眼里——那地方比迷雾海域更远,东荒尽头连地图上都画着\"未知海域\"的标注。
\"三千年前的人替我们省了一趟功夫。\"顾千秋在旁边也看了那几行字,\"但要跑的地方从西荒变成了东荒尽头。咱们这一路是绕着南域画圈。\"
\"至少知道东西在哪了。\"林霄从怀里掏出碎屑,暗金色的光晕在石柱群中失去了明确的指向——因为锻锤本体已经不在原地,余留的指引到此为止。他把碎屑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泛着金属哑光的黑砂,\"回苍梧城,准备去东荒。\"
两人在石柱群中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转身离开。骆驼在黄昏的戈壁上踏着碎沙朝着来路返回,身后那些古老石柱的影子在斜阳里被拉得极长,横贯在荒芜的大地上,像一条条刻在地面上的指针。
走了很远之后林霄回头望了一眼,石柱群在暮色中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剪影。他把赤炎子刻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又默背了一遍——东荒尽头的归墟海眼。等他找到那把锻锤,九霄神鼎的三要素就全都到手了。熔炉、锻锤、淬火三者合一,完整的铸造流程加上完整的神鼎本身,那些关于神鼎锻造者、上古战场、以及洛冰凝被封印的真正原因,也许就藏在那把锤子的气息里。
骆驼在戈壁的夜风中稳步前行,蹄下的碎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头顶的星空果然如洛冰凝所说——没有遮拦的天幕低垂着,星子大而明亮,像一粒粒冰凉的银砂嵌在深蓝色的穹顶上,随手可摘。
\"冰凝,\"他在驼背上看着星空轻声说,\"你当年路过西荒的时候,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吗?\"
洛冰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平静而遥远:\"星空会变。但那些最亮的星,八万年也没怎么挪过位置。\"
林霄没有再问。骆驼驮着他和满背的星光一路向南,重新穿过来时的荒漠和戈壁,朝着苍梧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后面还有一趟更远的路——东荒尽头的归墟海眼,等着他去敲响那把沉睡了几千年的上古锻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