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归墟
从西荒到苍梧城的路走了五天。骆驼在出戈壁之后换回了灵驹，两匹马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路小跑，在第五天傍晚进了苍梧城的西门。暮色里的城门口照例是包子铺冒白气、面摊上围一圈人、卖菜的小贩扯着嗓子报收摊价——一切跟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那趟西荒之行只是一段绕城外的远足。
林霄没有直接回顾府，而是去了东柳巷找苏晚棠。他把赤炎子的留言详细复述了一遍，苏晚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铁砧边沿慢慢敲了两下，才开口说话：\"归墟海眼……那地方我听过传闻，但没去过。据说海眼是一片暗蓝色海域，水底下有一条极深的沟壑直通地心岩浆层，海水在沟壑上方永远翻涌着巨大的漩涡。普通船只靠近就会被卷进去。\"
\"那什么样的船能进去？\"
\"浮空船。\"苏晚棠说，\"靠灵力悬浮在水面之上的船只，不接触水面就不会被漩涡卷住。但浮空船造价极高，核心阵法需要天元境的灵力驱动。南域只有极少数人有这东西——玄天宗有一艘。\"
玄天宗。宗主之前帮了他两次忙，这一次再开口借船，欠的人情就更大了。但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的路子——普通船只在归墟海眼面前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林霄去了一趟顾府前院，让顾千秋派人往玄天宗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简短直接：请求借用玄天宗的浮空船前往归墟海眼，事成之后必还，并可附上神鼎之力为玄天宗助阵法一次作为交换。
信送出去之后，林霄回了后院。母亲正在晒被子，见他进来便停下来拍了拍手里的棉絮，问了一句：\"东西找到了？\"
\"找到线索了。在西荒，但锻锤本身被人挪走了，放在更远的地方。\"林霄在石凳上坐下，把赤炎子的留言说了一遍，然后说了浮空船的事。
母亲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被子翻了个面继续拍了两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玄天宗回信。借船的事确认了就动身。\"
第三天下午，严恒亲自来了顾府，带来了一封宗主的回信。信上只有六个字：\"船已备，随时启。\"
随信附了一枚令牌，凭此牌可在玄天宗码头调用浮空船。严恒还多说了一句：\"宗主说了，浮空船可以借，交换条件不用急着兑现。等林公子从归墟海眼回来之后再说。\"
林霄接过令牌收好，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半。船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路程和目的地本身的未知了。
他当天下午去了码头查看浮空船。玄天宗的码头建在苍梧城以东十里的一条大河边上，浮空船停泊在船坞里——船身比普通渔船略长，甲板宽平，船底和船舷嵌满了淡蓝色的灵阵纹路，整艘船被灵力托在距离水面三尺的空中缓缓浮动，不碰水面不沾水花。操控阵法的核心是一枚天元境的灵力引导石，注入灵力之后可以维持船在空中稳定行驶。
顾千秋绕着船走了一圈，拍了拍船舷：\"这船能飞多高？\"
\"按引导石的灵力输出强度，能保持距海面十丈左右。\"船坞的管理者解释道，\"但速度不快，相当于灵驹慢跑。好处是不受风浪影响，稳。\"
够了。不需要速度，只需要安稳地到归墟海眼的上方。
第四天清晨，林霄在顾府后院站了片刻。父母站在厢房门口目送他，跟之前每一次分别一样简短。父亲说了句\"去了就专心找东西\"，母亲把红绳替他又紧了紧，退后一步摆了摆手。沈青岳靠在廊柱上拎着剑鞘朝他抬了抬下巴算作送行。秦落雁从房间里出来递了一瓶防水的丹药，嘱咐他\"归墟海眼那边的水脉寒气重，这个能挡一阵\"。
他跟顾千秋牵着骆驼出了顾府，往东面河岸上的船坞走去。
浮空船离开河岸时天色正亮。船底灵阵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船身平稳地升至距河面五丈的高处，沿着河道方向朝东缓缓行驶。河风从船头吹过来，林霄站在甲板上看着脚下渐行渐远的青色河面，树影和村庄在下面慢慢变小，然后被前方更广阔的平原和连绵的山丘取代。
出了南域的陆地边界之后，船底的颜色从河水的青绿变成了近海的灰蓝。浮空船保持高度继续向东，海风比河风咸了一些，带着潮湿的、开阔的气息。洛冰凝在识海里说归墟海眼还要往东走两天，按浮空船的速度计算大约需要三日夜。
第一夜在海上度过。海面上空无遮拦，月光把整片海域照得银白一片，浮空船在月光下的投影落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不沾水的飞鸟。顾千秋靠在船舷边打盹，刀搁在膝盖上，打呼噜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第二天正午，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灰蓝转为一种更深沉的蓝黑色，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改变海水本身的质地。海面上出现了零星的白色泡沫，不是风浪掀起的，更像是从水底深处冒出来的气泡在破裂。船底的灵阵在进入这片区域后微微颤动了一下，灵力消耗比之前多了三成。
\"快到海眼的范围了。\"林霄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漩涡应该就在附近。\"
他话音落下不久，前方的海面上确实出现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深色圆痕。起初只是水面上一圈浅淡的涟漪，但随着浮空船靠近，那个圆痕越来越明显——直径约莫百丈，海面在圆痕范围内持续下沉，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凹陷，凹陷中心的海水呈现出近乎墨黑的颜色，边缘的水流以缓慢但不可抗拒的节奏向中心汇聚。
归墟海眼。
浮空船在距海眼边缘约二十丈处悬停住。林霄站在船头往下看，海眼中心那种深不见底的墨黑色让他有一种久违的压迫感——那是真正的深海，通往地壳深处的裂口，任何实物落入其中都会被水流和压力撕碎。
\"锻锤就在下面。\"洛冰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本座能感觉到。它在海眼底部某处稳定的岩层上待着，周围的水压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林霄把拳套戴好，冰罩术和鼎火护体双层启动。他回头看了顾千秋一眼：\"甲板上等我。如果船底的灵力阵不稳了你就让船升高一些。\"
顾千秋点了点头，把手搭在刀柄上站在船舷边目送他。林霄翻身跃出船舷，从二十丈高度直坠入海眼中心。
入水的冲击力被冰罩术卸了大半，他整个人没入墨黑色的海水中的瞬间，四周的光线急速暗下去。海眼内部的水流远比上方看到的激烈——螺旋形的暗流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推着他向下旋转。他勉强稳住身形，神鼎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个稳定的防护层，抵抗着水流的力量和逐渐增加的深水水压。
黑暗在持续加深。他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可能是几十丈，也可能更深。水流在某个深度忽然变缓了——像是过了海眼的收束部位，下方反而比上方平静了一些。
暗沉沉的海底出现在他下方约十丈处。海底不是泥沙，而是一整片平坦的黑色岩层，岩层表面布满了粗粝的纹理。岩层正中央，有一把通体漆黑的短柄锤静静躺着。锤身长约两尺，锤头粗重浑圆，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纹路，只有锤柄末端刻着几个极小的古篆字。锤子周围的岩层上有一层薄薄的积尘，但锤身本身干干净净，像是被水流的经过维护着。
锻锤。
林霄缓缓落在那片岩层上，靴底踩实了坚硬的岩石表面。他弯腰伸手握住锤柄的瞬间，识海里的九霄神鼎猛地一震——那把锤子仿佛活了过来，从柄端到锤头依次亮起暗沉沉的赤金色光芒，那些光芒顺着锤身上的脉络流淌，跟神鼎的灵力产生了一种既沉重又安稳的共鸣。
他握着锤子直起身来。锻造九霄神鼎的上古锻锤，八万年后终于回到了神鼎继承者的手中。
\"找到了。\"他说。
洛冰凝沉默了很久，声音里带着被岁月压了八万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角的那种质地：\"你握着的这把锤子——本座的铸造者当年就是用它一锤一锤打出九霄神鼎的。本座见过它很多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林霄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锤柄。暗金色的光芒在锤身上持续流淌着，跟神鼎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像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终于重逢时的那一个安静的长握。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墨黑的水层，握紧锤子，开始向上浮去。归墟海眼的水流在他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像认出了锤子的主人，不再阻拦。
海面上方，浮空船在日光中安静地悬停着。顾千秋站在船舷边朝下方望，墨黑色的海眼中心忽然涌起一阵暗金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人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飞溅的海水，在阳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回了甲板上。
林霄浑身湿透，但右手紧紧握着那把漆黑的短柄锤。锤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在接触海面的空气后逐渐敛去，恢复了朴素的黑色金属质地，只有锤柄末端那几个古篆字还在微微发亮。
顾千秋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把锤子，吹了声口哨：\"就这么个东西，让我们从青木原跑到西荒又跑到东荒尽头？\"
林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东西。\"
他把锤子轻轻放在甲板上的干布上，抬头看向西边。归墟海眼的墨黑色水面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船头的方向已经转向了来路。海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他身上残存的海水湿气，也把他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吹向后面。
三天后，苍梧城。那把八万年前铸造了九霄神鼎的锻锤，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