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竹知了
赵振茂的身体每天都在朝好的方向恢复,甚至都有点返老还童的感觉。
这个词儿是赵大勇说的,陈默觉着太夸张,老头儿还是那个老头儿,只不过从原先的行将就木萎靡不振,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这种变化,作为正主赵振茂的感受最深,白发不可能变黑发,脸上像黄土高原的褶子也不可能说没就没。
可每天一睡醒的精神头儿,让他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尤其是睡觉的质量,根本不是手术之前可比的。
“陈默,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国?”赵振茂坐不住了,美国还不错,庄园也很好,可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陈默笑道:“理论上现在就可以回了,记住康复师教您的动作,回去慢慢恢复静养就行。”
赵振茂一拍手,已经等不及了:“那咱们这就回吧,在这边这一天下来得花多少钱,这次真的是让你破费了。”
“师父,等参加完我表姐的婚礼,咱们就回家。”
这次过来,还有一件要紧事,就是参加表姐林巧巧的婚礼。
原本定的是四月份,谁知道也延迟了,什么原因陈默没有问,也不好去打听。
林巧巧的结婚对象叫帕克·惠特曼,是美国这边典型的白人家庭。
婚礼地点在乡下,男方家经营一处牧场,典型的美国牧场主。
第一次听见牧场主这个词儿,陈默会下意识的联想到茫茫草原,数不尽的牛羊,事实上是个小牧场主。
草场里,只有几百只羊,一百头牛,几十匹马而已。
婚礼不在自家牧场,而是选择在乡村俱乐部,陈默带着师父和赵大勇提前一天到达,正好赶上了头一天的彩排晚宴。
乡村俱乐部在镇子外面,建在一处缓坡上,白墙红瓦,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看着气派,其实去到后院就会发现,整个建筑只有正面是用石砖砌的,其余墙面全是木头结构。
八十年代的美国乡村俱乐部,实际上是中产以上的社交场所,在这里办婚礼,一定程度上也彰显了男方的财富。
陈默这次过来,没有让一整个车队跟着,就开着一辆福特旅行车。
刚下车,姑姑陈婉清和便宜姑父康纳布莱斯从门口迎了出来。
“小默,赵师傅你好。”
轮椅在车上随时备着,赵振茂拄着拐杖,上前打招呼道:“你好。”
“快进去吧,巧巧在里面化妆呢,一直念道你们来了没。”
一伙人往屋里走,康纳在一旁,对上陈默喊boss不合适,喊侄子也不合适。
而且下意识汇报起了工作:“目前华尔街的科技股势头很不错,未来三年我们预估还会...”
陈默笑着打断他:“姑父,今天是来参加巧巧婚礼的,工作上的事以后再说吧。”
“欸,好!”听见陈默喊他姑父,康纳布莱斯高兴坏了,不过还是刻意落后了半个身位。
只有在贝恩资本上班才知道,这一家投行的体量有多大,能恐怖到什么程度。
康纳悄悄打听过,贝恩资本隶属于景行环球,明面上的老板叫达里安·福克斯,是个英国人。
其实普通话说的贼溜,有个中文名叫杨杰克,在陈默面前低头喊老板的那一刻,他整个三观都碎了。
这不是合伙人关系,而是上下位关系!
就女婿家里的这个小牧场,贝恩资本手里捏着的无数支股票,随便拿出一股卖掉,都能轻易买下十个这样的牧场。
陈默拿他没办法,有陈婉清这层关系在,他是真认对方当姑父的。
可老美这边财富地位至上,自己这体量,康纳小心翼翼的很正常。
进了俱乐部大厅,里面已经布置上了,粉色和白色的气球,桌上摆着鲜花,墙上挂着林巧巧和帕克的合影。
这名字很出戏,最近刚收购漫威娱乐集团,陈默下意识老联想到蜘蛛侠。
林巧巧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正在跟一个金发妹子说话,瞅见陈默他们,麻溜凑过来。
“陈默!”林巧巧过来直接一把抱住他,拍了拍后背:“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赶不上呢。”
“赶得上,必须赶得上,”陈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又漂亮了啊,美国的水就是养人。”
“去你的,”俩人分开,林巧巧锤了他一下:“这是帕克,你们见过,就不用介绍了。”
帕克·惠特曼,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二十七八岁,同样也是纽约大学的高材生,金发碧眼,典型的西方帅哥一枚。
陈默和其握了握手:“帕克,恭喜你们。”
“谢谢你的祝福。”
正聊着,一个中年白人走了过来,如果忽略掉像甜甜圈的肚腩,跟帕克长得很像。
“爸,这是巧巧的表弟,从种花内地来的。”
“你好,欢迎来到德克萨斯!”老帕克嗓门很大。
陈默愣了一下:“德克萨斯...这儿不是纽约州?“
老帕克哈哈大笑:“小伙子,我是说我们家是从德克萨斯搬过来的,正宗的牛仔血统!“
陈默也笑了,这老头儿还挺有意思。
老帕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晚上跟我们走,帕克的单身派对,你得参加!“
彩排晚宴很简单,就是双方家人和伴郎伴娘一起吃顿饭,走一遍第二天的流程。
食物是自助的,烤鸡、沙拉、面包、土豆泥,还有几种蛋糕。
赵大勇吃得挺香,面包不常吃偶尔吃一下的话,还挺惊艳的,这段时间在庄园,后厨做的基本上都是中餐,这奶油蛋糕甜甜的,让人越吃越上头。
赵振茂吃得不多,尝了几口就放下了。
对上陈默,也不好大声说,侧头低声道:“这土豆泥跟面糊糊一样,还行,这沙拉就是生的菜叶子拌点酱,村里喂兔子也这么喂。“
陈默笑了:“师父,您将就吃点,明天婚宴估计也差不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
吃完饭,老帕克就过来催了:“小伙子们,走了,派对时间到了!“
伴郎团一共六个人,都是帕克的发小和牧场的伙计,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看着都是能喝的主儿。
陈默跟师父和赵大勇打了个招呼,跟着他们出门了。
赵大勇也想去,可他需要陪着赵振茂,只能留下。
这是美国这边结婚前一天的经典节目,女士搞睡衣派对,男士参加脱衣舞会。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镇上一家酒吧门口。
霓虹灯招牌闪着粉色的光,上面写着SweetheartClub(甜心俱乐部),门口站着个彪形大汉,穿着黑T恤,胳膊上全是纹身,跟门神似的。
老帕克熟门熟路地走过去,跟大汉打了声招呼,塞了几张钞票,一行人就进去了。
一进门,陈默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酒精、香水和汗味的气息。
里面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中间是个舞台,几个穿比基尼的姑娘在上面跳舞。
下面围了一圈男人,举着啤酒杯起哄。
八十年代,正宗的美式脱衣舞酒吧。
“陈,来,干杯!“老帕克递给陈默一杯啤酒,嗓门大得盖过了音乐,“今晚随便喝,我请客!“
陈默接过啤酒喝了一口,百威,味儿一般。
伴郎们围着舞台,已经嗨起来了,帕克被推到最前面,一个金发舞娘凑过来,围着他扭来扭去,手也不老实。
帕克还有些拘谨,可相比较老帕克。
后者在旁边拍着大腿:“小子,今晚是你最后一晚自由了,好好享受!“
陈默靠在吧台边上,慢悠悠地喝着啤酒,看着这一切。
八十年代的美国脱衣舞酒吧,跟后世比起来其实挺土的,舞娘的身材参差不齐,舞技也一般,就是扭来扭去脱衣服。
而且这边审美也有点问题,跟唐朝似的,越大越好。
甚至有的大到,陈默看上去都有点反胃。
可对这个年代的美国人民来说,这已经是顶破天的娱乐了。
而且这个婚前习俗,睡衣派对,脱衣舞会,说实在的,随便从内地拉来一个人可能都接受不了。
可陈婉清和林巧巧老早就出个国,林巧巧更是在这边长大的,国籍都在这边,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一个舞娘注意到了陈默,见他是个东方面孔,穿着得体气质沉稳,跟周围那些咋咋呼呼的牛仔不一样,就扭着腰走了过来。
“嗨,帅哥,“
舞娘凑到陈默耳边,喷着酒气,“第一次来?“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夹在手指里。
舞娘眼睛一亮,立刻在他面前跳了起来,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陈默就那么靠在吧台上,慢悠悠地喝着啤酒,看着她跳。
跳了两分钟,舞娘停下来,凑过来想亲他。
陈默偏头躲开了,把十块钱塞进她的凶兆里,摆了摆手。
舞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扭着腰走了。
旁边一个伴郎看傻了,凑过来:“陈,你怎么不...“
陈默笑了笑:“看看就行。“
那伴郎竖起大拇指:“厉害,换我可忍不住。“
陈默当然忍得住,对方身材还是不错的,就是肤色黑了点,他还没有到那种饥不择食的地步。
再说了,哪怕自己在提倡低调,可身份摆在这儿,跟个舞娘去厕所哼哼哈哈,太掉价了。
怎么着,也得是个国际嫩模,还得看自己有没有兴趣。
一直闹到半夜一点多,一群人才晃晃悠悠地出来。
帕克喝得烂醉,被两个伴郎架着走,老帕克也好不到哪儿去,舌头都大了,还在那儿嚷嚷着没喝够。
陈默倒是清醒得很,喝了一晚上啤酒,对他而言跟喝水似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婚礼正式开始。
地点在乡村俱乐部后面的草坪上,搭了个白色的花架,下面摆了一排排白色的折叠椅。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
陈默带着师父和赵大勇,坐在女方家属这边。
“这老外结婚,怎么在外面,“赵大勇小声问,“不是应该在教堂里?“
陈默随口解释道:“有的在教堂,有的在外面,没准儿这边流行户外婚礼。“
正说着,音乐响了。
伴郎伴娘开始入场,一对一对地走,男的穿深蓝色西装,女的穿淡紫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花。
然后是花童,两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小裙子,一路撒花瓣。
最后是新娘。
林巧巧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大蓬蓬裙,泡泡袖,头上戴着长长的头纱,挽着康纳的胳膊,缓缓走过来。
婚纱是典型的八十年代风格,裙摆大得像个伞,袖子鼓得像两个灯笼,头发做得老高,喷了不知道多少发胶。
但是别说,还挺好看的。
“巧巧今天真漂亮,“陈婉清在旁边直抹眼泪。
走到花架前,康纳把她的手交到帕克手里,说了句什么,然后下台。
牧师站在中间,开始念誓词。
陈默听了一会儿,就是那套老词儿‘什么无论好坏,贫富,病健,会不会都爱他/她’。
交换完戒指,最后牧师宣布:“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夫妻,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帕克掀开面纱,狠狠地亲了林巧巧一口。
下面掌声雷动,陈默跟着鼓掌,赵振茂扭过头去没眼看,赵大勇则是不好意思看。
当着这么多人吃嘴子,这这这...简直伤风败俗。
美国人民,太开放了!
仪式结束后是鸡尾酒时间,所有人移到俱乐部旁边的露台上,站着聊天,吃小食,喝酒。
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回走,上面是各种小点心和鸡尾酒。
零食有迷你香肠,披萨方块,芝士串和蔬菜条蘸酱。
老实讲,陈默觉着哪怕让自己在这边待十年,这些东西他也吃不惯,川菜的火辣,鲁菜的咸鲜,粤菜的清鲜,浙菜的时令嫩爽。
这不是一个齁甜的那种大号甜甜圈,能比得了的。
“赵爷爷,大勇哥,陈默,谢谢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林巧巧和帕克过来敬酒笑道,“招待不周,你们多担待。“
陈默笑了笑,“祝你新婚快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盒,递给林巧巧:“给你的结婚礼物。“
打开一看是一对翡翠手镯,水头很足,在自然光下绿得透亮。
“这太贵重了。“林巧巧吓了一跳。
“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这是萧柠特意让我给你带的,你喜欢就行。“
帕克不懂翡翠,可这手镯给人的感觉晶莹剔透的跟水晶一样,看着就不便宜。
“陈,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给我表姐的,又不是给你的,“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收下吧,算是对你们婚礼的见证。“
“我很喜欢,替我谢谢萧柠姐!”
陈默笑了笑,其实萧柠不知道这事儿,回头还得知会一声,免得露馅儿。
之前的仪式,鸡尾酒时间都是固定的流程,下午六点婚宴才正式开始。
地点在俱乐部的宴会厅,摆了二十多桌,每桌都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摆着鲜花和蜡烛。
食物确实不少,摆了长长一排。
烤牛胸肉,烤肋排,烤鸡,都是BBQ烟熏火燎的味儿。
配菜更多是烤豆子,玉米面包,凉拌卷心菜,土豆沙拉,通心粉沙拉,还有一大盆绿叶沙拉。
稍微有点亮点的,就是那三层奶油蛋糕。
陈默拿了点烤牛,和玉米面包尝了尝。
烤牛肉还行,熏得挺入味儿,就是有点柴,玉米面包太甜了,甜得齁人。
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土豆沙拉一股蛋黄酱味儿,凉拌卷心菜酸了吧唧的,烤豆子甜得像糖水。
跟国内的婚宴比起来,这玩意儿真就是喂兔子的水平。
可对老美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丰盛了。
看看周围那些老外,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的,跟过年一样。
赵大勇倒是吃得挺香,来者不拒,什么都尝尝,一边吃一边道:“唔...还行还行,虽然味儿怪了点,但是肉管够!“
婚礼结束后,没有在这边逗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到哪儿都一样。
娘家人该走的走,陈默一行人回到长岛庄园。
第二天,赵振茂还是在康复师的带领下做恢复训练,其实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这段时间在庄园里,不是溜达就是看海,悠闲的很。
陈默灵机一动,提议去古董店看看,说不准还能捡漏。
赵振茂一下子就精神了:“美国也有古董店?“
陈默笑道,“纽约是全世界最大的艺术品交易中心之一,什么好东西都有,咱们流失海外的文物,不少都在这边。“
身体好了,也有好心情和充足的精力了,赵振茂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走,去看看!“
麦迪逊大道在曼哈顿上东区,是纽约最豪华的商业街之一,两边全是奢侈品店和高端画廊,以及古董店。
安保人员跟得远远的,身边只有刘五一个人。
老美这边的保镖见识过刘五的本事,他们个头大,抗揍是真的,可只在电影里见过李小龙的种花功夫,现实见到惊为天人。
往近了的,还有人能喊出成龍的名字。
陈默当时听见不是一般惊讶,在他的记忆里,成龍这会儿好像还没有进军好莱坞,尖峰时刻系列还是在九十年代末才出现的。
结果那老外如数家珍地说了几个名字,《杀手壕》《炮弹飞车》《威龙猛探》还是成龍的忠实老粉。
至于其他人,大部分现在连成龍的名字听都没听说过。
停好车,几人沿着麦迪逊大道往南走。
两边的古董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瓷器,油画,雕塑,珠宝,看得人眼花缭乱。
“师父,您看这家,“陈默指着一家店,“专门做种花瓷器的,咱们进去看看?“
“走,去看看。“赵振茂迫不及待。
进店一看,里面果然摆了不少种花瓷器,从宋代的青瓷到明清的青花五彩,什么都有。
一个白发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书。
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随便看,有喜欢的可以拿出来。“
赵振茂也不说话,走到展柜前,一件一件地看。
看了一圈,赵振茂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好东西,大部分都是晚清民国的,还有几件仿的,这价格真不便宜,一个光绪的粉彩盘子,要八千美元。“
仨人都是行家,赵大勇扫了一圈,来了句:“这老美也太好骗了。“
陈默笑道:“不是老美好骗,是信息不对称,这些古董店老板,自己也未必多懂,进货的时候就被坑了,卖的时候自然往高了标,反正总有不懂行的有钱人来买,宰一个是一个。”
出了这家店,几人又逛了几家。
大同小异,都是些普通货色,真东西少,价格还贵。
又转着去了格林威治村,是纽约的文艺青年聚集地,到处都是小画廊和小古董店。
跟麦迪逊大道的高大上不一样,这里的古董店更接地气,也更杂。
什么都卖,种花的,日笨的,欧洲的,非洲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你们看这家,“赵振茂指着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面很小,招牌都褪色了,“进去看看?“
“行。“
推门进去,叮铃一声,门上的铃铛响了。
店里不大,也就十几平米,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玩意儿,瓷器铜器木雕旧书,堆得满满当当的。
柜台后面坐着个犹太老头儿,戴着个小圆帽,正在打瞌睡。
听见动静,老头儿睁开眼,打了个哈欠:“随便看,看中什么跟我说。“
仨人慢悠悠地在店里转,陈默目光直接落在了货架最下层的一个青瓷瓶上。
瓶子不大,二十多公分高,通体青釉,釉色莹润,瓶身上有几道弦纹。
看着像是龙泉窑的...
陈默心里一动,蹲下伸手把瓶子拿了起来。
触手温润,釉面细腻,胎质坚密,目测看是真品无疑,用词条扫了一眼。
【南宋龙泉窑梅子青釉弦纹瓶,公元1172年胡顺水制,龙泉窑大窑品相完整,口沿有一处极小的飞皮(约0.3cm),不影响整体,当前市场参考价150万美元】
陈默眉毛挑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底足。
底足露胎,呈朱红色,是典型的龙泉窑‘朱砂底’。
釉色是那种青翠欲滴的梅子青,跟翡翠似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振茂也注意到了,凑过来,上手接过瓶子仔细看了看。
老头儿的手,看着看着抖了起来:“这是一件南宋龙泉窑的精品啊,梅子青釉色纯正,弦纹规整,是南宋龙泉窑的典型器型,这种规格的存世量稀少,国内都没几件,没想到能在国外碰见。”
看了足足有五分钟,赵振茂才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全是激动。
陈默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声张。
赵振茂深吸一口气,把瓶子放回货架上,装作随意的样子又去看别的东西了。
师徒俩加上赵大勇,师兄弟三人一起出门捡漏,捡到了太平洋彼岸,这跟有多少钱无关,如果能一百美元拿回去,那才叫真爽。
陈默扫了一眼瓶子底下的价格标签$800,八百美元。
他差点笑出声,单这一件,今天这趟门都没算白出,
继续挑挑拣拣逛了一会儿,挑了几件清晚期民国的物件,混在里面。
仨人走到柜台前,陈默随口问道:“老板,这个青瓷瓶子,多少钱?“
犹太老头儿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哪个?哦,那个日笨瓶子啊,八百块。“
日笨瓶子?
陈默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日笨的?什么窑的?“
“说是日笨青瓷,具体什么窑我也不清楚,“老头儿打了个哈欠,“前几年有个日笨人拿来卖的,说是他们家传的,急着用钱我就便宜收了,你要是喜欢八百拿走。“
日笨人拿来的...还家传?
陈默鼻子哼了一下:“八百有点贵了吧,就是个普通的日笨瓶子,我看着还挺好看的,买回去当个摆设,五百怎么样?“
犹太老头儿撇了撇嘴:“五百太少了,我收来都不止这个价,七百,要就拿走。“
“六百,“陈默一脸随意,“六百我就拿着,不行就算了。“
老头儿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行行行,六百拿走吧,就当交个朋友。“
刘五掏出钱包,数了六张一百的,递过去。
老头儿接过钱,把瓶子拿过来,找了张旧报纸,随随便便一包,递给陈默:“拿好。“
出了店门,拐过街角,又打开看了看。
赵振茂激动得脸都红了,迫不及待道:“我刚才就看那釉色不对,日笨青瓷哪有这么润的?这分明是龙泉窑的梅子青,我只在故宫博物院见过一件类似的!“
“屁的日笨青瓷?“赵大勇嗤之以鼻,“小日笨的青瓷都是跟咱们学的,学了个皮毛,哪有龙泉窑的韵味儿,这釉色,这胎质,这开片,分明就是南宋龙泉大窑的东西,错不了!“
“走,先回车上,“
回到车上,赵振茂还捧着瓶子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激动。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会流到美国来,“赵振茂叹了口气,“还被当成日笨瓷器,真是一个民族的耻辱!“
陈默没说话,接过手,手指轻轻抚摸着瓶身,眉间抽动,视线内景象被逐渐拉长。
画面飞速倒退,瓶子的位置不断变化,从这家小店,到日笨东京的一家古董店,再到一个日笨老人的家里,再到更早...
画面最终停在了1945年的秋天,地点陈默看着眼熟,像是沪上的外滩码头。
一个穿着日笨和服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鼻子下面留着一撮经典的卫生胡。
面前摆着十几个箱子,其中一件开着。
对方小心翼翼地把这件龙泉窑瓶子放进一个锦盒里,脸上带着贪婪的笑容。
旁边一个翻译模样的种花人,点头哈腰地说:“佐藤先生,这些东西,都是从各个地方收上来的,您看看还满意吗?“
日笨军官用生硬的中文说:“很好,很好,这些都是种花的国宝,我要带回日笨去,好好珍藏。“
翻译赔笑道:“是是是,这些东西,也只有您这样的学者,才配拥有。“
画面一闪,又跳到了几个月后。
日笨投降了。
那个佐藤军官,把这些文物偷偷装上了一艘船,运回了日笨,他对外说是自己的私人物品,没人检查。
然后画面又跳,几十年的时间飞速流逝。
佐藤死了,东西传给了儿子,儿子死了,又传给了孙子。
孙子不喜欢这些,又急着用钱,就拿到古董店卖了。
然后辗转流到了美国,到了这家小店。
画面消失,陈默缓缓睁开眼,眼神复杂。
他还是头一次时空回溯从头回溯到尾,跟看电影一样,果然是抗战时期被日笨人抢走的,这种事太多了。
从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一百多年间,流失海外的文物,何止千万件。
有了第一次,第一次就捡了大漏,赵振茂有点乐不思蜀了,也不嚷嚷着回家了,恨不得把流落在老美这边的文物全买下来。
他自己是买不起,可自己徒弟有钱,捐不捐的无所谓,拿在自己人手里就行。
一直到五月底,一行人才启程返航,这次没有去旧金山看望许援朝,不过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飞机穿过云海,最后落在京城的首都国际机场,刚一下飞机,那股子空气钻入鼻子,让人莫名神清气爽。
赵振茂舒缓了一口气,感叹道:“还是国内的空气舒服,总算是回来了。”
赵大勇在一旁,有点迫不及待:“咱们没跟家里打招呼,也不知道我妈见了您这情况,能激动成什么样儿,不行,得给秀君,建国,树川他们都打电话!”
还不能太高兴,得恶趣味一下,装作很难受伤心的样子,赵大勇越想眼神越亮。
陈默的桑塔纳就在机场停着,让霍修齐他们自己打车回去,陈默回家之前先送赵振茂回家。
事实上正如赵大勇所料,师母瞅着站立的老伴儿,整个人都吓坏了,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老天爷啊,这不是真的吧,真的治好了?!”
陈默待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应下晚上带萧柠和孩子来这边吃饭。
匆匆回东四六条胡同,到家门口,门是敞开着的,刚进院子,就见自家傻小子在树底下不知道干嘛。
听见身后的动静,陈清和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竹知了,转啊转啊转的。
“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