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朕没钱,你们乐捐一下吧
从王承恩怀里,他接过了那半块干饼,这饼早冷透了,边缘硬的发白,透着夜风的阴冷.
朱由检盯着看了两眼心里暗骂一句,还是低头咬了一口,嘎嘣一声闷响,牙差点没给崩飞,他整个人顿在原地腮帮子都僵了,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口饼从牙缝里硬生生啃下来。
“这玩意儿,能吃死人吧!”
“殿下恕罪!奴婢实在没敢去御膳房取热食,昨夜宫里太乱,奴婢怕……怕有人在吃食里动手脚啊。”
“起来,你做的对,宁可啃石头,也别吃人家送到嘴边淬了毒的刀子。”
王承恩刚撑着膝盖站起来,听见这话又忍不住低头不敢接茬,殿下这张嘴还是过去那张挑剔饭菜规矩的嘴,可自昨夜之后,轻飘飘吐出的话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的砸心,他嘴唇微动终究没再吭声,满眼担忧的把那半块饼仔细收回袖子里。
随着天色大亮,偏殿门外有宫人低声禀报吉时已近。
在偏殿里,朱由检简单洗漱,冷透的铜盆水碰触指尖让人本能的一瑟缩,掬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才算清醒几分,哪怕熬了一夜双眼熬的发红,洗净污垢后这副年轻躯壳依旧透着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
到了正殿,已经密密麻麻候满了人,宫人们捧着冠服玉带低眉顺眼,满屋子的脂粉香与新熏的熏香混杂,强压住昨夜留下的阴冷余烬,熏的人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红白哪场事。
沉重繁复的衣袍被层层套在朱由检身上,金线暗纹压在肩头只觉得憋气的很,他低头瞅着自己被裹得密不透风的德性,终究是没憋住。
“卧槽,好家伙。”
“殿下?”
“当皇帝第一步……合着是先学负重训练,这衣服沉的老子胳膊都抬不起来。”
“殿下暂且忍耐一下吧,登基大礼断不可错了祖宗规矩啊。”
“知道了知道了,规矩,规矩要是能当饭吃,老子现在能撑死。”
等那顶平天冠重重压在头顶时,眼前的珠旒细碎碰撞作响,没带来什么九五之尊的快感,倒是凭空多出一道无形的沉重枷锁。
在铜镜前,少年天子衮服加身,珠旒遮住眉眼间的青涩疲惫,背脊略一挺拔,竟真生出几分高不可攀的帝王威仪。
“长得倒还凑合,至少对的起皇帝这岗位。”
“就是这倒霉岗位……有点太费命了。”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心口猛地泛起酸涩,费命两字若在平时只当玩笑,可搁在今日的朱由检嘴里,竟让他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行了,走吧,今儿个有正经事要办。”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信王朱由检于皇极殿即位,改元崇祯。
丹陛长阶上晨风微凉,两侧仪仗旌旗猎猎作响,沉闷浑厚的钟鼓声轰鸣回荡,台阶下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伏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撞击着高阔的殿宇梁柱,朱由检僵直着腰背坐在那张硬邦邦冷冰冰的龙椅上,屁股刚落座他就彻悟了,历代帝王脾气暴躁真不全怪性格,天天坐这块硬木疙瘩办公,圣人的被坐出戾气来。
透过垂落的珠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面孔,有几分虚伪的熟悉也有几分冷酷的陌生。
全是他昨夜逼问王承恩和翻找记忆扒出来的货色,这帮人此刻衣冠楚楚规矩森严,满脸恭敬的跪在脚下,可脑子里盘算的阴毒算计却一笔比一笔腌臜。
在等他露怯的,是魏党的人,盼着他早早表态的,是东林党,还有那群勋贵正在疯狂权衡风向,更多的则是低着头装孙子,心里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不过都是群围在嘴边等肉吃的饿狼。
其实他心里门清,昨夜熬空了精力从王承恩嘴里撬出朝局底细,问遍内阁六部锦衣卫,问魏忠贤的底牌和张嫣的死活。
直至王承恩嗓子冒烟他才拼凑出这盘烂棋的轮廓,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苟住,谁急着掀桌子谁死的就最快,只要他演好这个懦弱无能的王府少年,这群老狐狸就会露出破绽。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摩挲着扶手,清了清嗓子,原本嘈杂的殿内顷刻间死寂。
“朕初登大宝……诸事都不甚熟悉。”
“一切事物,暂且都先照旧吧。”
话音落地,殿内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散了,魏党几人迅速交换眼神压住嘴角的窃喜,礼部的老狐狸微不可查的吐出一口浊气。
更多的则是把头往笏板后缩了缩,百官的默契在此刻达成共识,这还是那个没主意好拿捏的软弱信王。
全看在眼里的朱由检冷笑,对,就是这个反应,给朕死命的往傻白甜上靠,你们不飘起来朕怎么找地方下刀子。
他的视线越过文臣落向武将阵列里的白发老者,正是七旬高龄的英国公张惟贤,老国公虽然须发皆白却背脊挺拔,不似旁人那般窥探圣意,只端正如松的站定。
先帝驾崩那夜魏忠贤封死宫门,是这位老爷子压上身家性命强行接管九门防务,硬给他撕开一条入宫继位的活路,没这张底牌今日龙椅上坐的还不知道是谁,老是老了点,当刀使却绝对够硬。
“先帝大丧,朕这心里实在不安稳……京畿近来怕也难得太平……英国公何在。”
“老臣在!”
“自今日起的一个月内,京城的所有防务,朕就暂且全数托付给你了。”
“赐张惟贤尚方宝剑!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贼人宵小,但遇紧急情况,皆可先斩后奏!”
原本松散的皇极殿被这几句惊雷砸的毫无声息,先斩后奏四字不带丝毫火气,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刺骨杀机,连空气都被冻住了一般。
“这一个月的京城安危,全仰仗英国公了。”
打着先帝大丧的名义交托兵权还卡死一个月的期限,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半个屁,谁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大逆不道。
张惟贤错愕的抬起头,迎上珠旒后那张透着强装镇定的年轻面庞,老国公活了七十多岁被当做吉祥物摆了半辈子,原以为昨夜护驾已是此生绝响,却没料到新帝登基第一笔封赏不是口头安抚,而是实打实的夺命兵权。
“老臣领旨!老臣必粉身碎骨守住京城,绝不负陛下重托!”
内侍将宝剑递去时,满朝风雨里滚过半生的张惟贤指尖抑制不住的轻颤,看着剑鞘的图腾他喉头滚动强压下酸楚,这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赌,值了。
没有闲心理会这股子君臣相得,朱由检屏息凝神专等那头出头鸟。
“陛下……还请三思啊。”
“京城向来有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日夜巡察防卫,太平的很,此番再额外强授兵权,恐怕有违……”
“朕心意已决。”
魏忠贤的话音戛然而止,堵在喉管里吐不出咽不下,他当然憋屈的要死,可这小皇帝理由寻的无懈可击,当众阻拦便是摆明了心怀鬼胎。
魏忠贤暗自咬碎了后槽牙,不过区区一月兵权和一把破剑,老迈的张惟贤也掀不起大浪,他倒要看看这没断奶的皇帝能撑到几时。
“奴婢……遵旨。”
稳,老阉狗你真特么够稳的,朱由检冷眼瞧着他伏低做小,等着吧,等刀刃抹过脖子的时候,看你的骨头有没有嘴硬,话题一转,他神色瞬间萎靡了下去。
“诸位爱卿都清楚……如今咱们这国库,空虚的很。”
“先帝走得这般急……后事都还未料理……可大明再怎么艰难,总不能让先帝走的不体面。”
“礼部尚书,你依着祖宗规矩给朕算算,这丧事得花销多少银两啊?”
“回禀陛下,若是严格依照祖制规矩,大行皇帝的丧仪约莫需要白银两百万两。”
放现代这就是几十亿砸进去烧闷包,大明都特么穷的要卖裤衩了你们还搁这死抱规矩摆阔气,朱由检心里早就把这群尸位素餐的官僚骂的祖坟冒烟,脸上却没露分毫,只是将话头砸向了户部。
“户部尚书呢,你说说。”
“国库账面上现在到底还有多少现银能支用?”
“回……回陛下……国库如今的现银……不足四十万两啊。”
大殿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听的清,偌大一个帝国中枢,堂堂大明国库的账面上居然连四十万两都凑不出,这根本就叫现金流全线崩溃破产清算,朱由检暗自咬牙冷嗤,好戏开场了。
“朕……”
“朕竟然连先帝的身后事都操办不起……朕真是无能!朕对不住先帝啊!”
突然崩溃的哭腔响彻大殿,满朝文武被这突如其来的撒泼给震懵了,有人神色闪烁不敢抬头,有人满眼鄙夷又强行遮掩。
魏党几人更是差点把鄙视写在脑门上,当着百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小皇帝未免也太不禁事了,这软糯可欺的模样算是给他们彻底喂了颗定心丸。
王承恩死死攥着拂尘指节发白,昨夜主子彻夜未眠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可此刻这凄惨模样连他这贴身太监都恍惚了,分不清这到底是主子在做局,还是真被这破败江山给压垮了,只能跟着低头抹泪。
脸部肌肉都没抽动一下的魏忠贤却满心疑窦,哭是虚弱没招的铁证,可联想昨夜的异常安静与今日的果决兵权交托,这小皇帝的这出苦情戏怎么看怎么透着邪性,看着龙椅上眼泪糊了一脸的狼狈少年,他压下警惕决定按兵不动。
“诸位爱卿,你们可都是先帝当初一手提拔重用上来的心腹重臣啊。”
“眼下先帝撒手人寰,朕这孤家寡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能不能请诸位爱卿体恤体恤……帮帮朕的难处……”
“大家伙儿都……慷慨解囊乐捐一下?”
这词一出口,空气直接被冻的死寂。
刚才还满嘴忠君爱国的人瞬间僵在原地,有人错愕抬眸,有人面如死灰,一多半的人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把大半个脑袋缩进笏板的阴影里,生怕多喘一口气就被这小皇帝给点名要钱,一提掏银子,这满朝的仁义道德瞬间连个屁都不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