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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公大臣的丑态

“忘恩负义”四个字扣下来,整座皇极殿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带冰的冷水。谁都没法往外摘。

尤其是魏忠贤。在先帝当政的七年里,天下人都知他恩宠至盛,平日口口声声便是“奴婢全倚凭先帝爷那点天恩”。

如今大行皇帝停在棺椁里,丧仪空虚缺饷,若这时还连几两银钱都要算计,那就不是小气,那是明摆着让天下看骨头缝里的白眼狗样。

朱由检眼圈仍红如桃李,两撇衣领有些起皱,说出来的话却不再拖泥带水:“此事由内阁领头,魏公公具体操办,务必在今月里,将先帝这最后一场体面安置妥帖。”

魏忠贤低头理着袍袖的手指轻轻一滑。他没抬头看御座,背脊顺着朝服的叠领矮下去半分:“老奴……谨遵圣谕。”

他答应得快。这干太监沉浮数十年,耳里听见什么声音都能顺手捏成刀子。

他底下的这批千户、侍郎、厂卫干儿,哪房家底下没掘了千百只银窝?皇帝让他管名册和进项,这便是一扇放手去搜刮、查底、结私恩或拿捏短处的铁网。

黄立极紧贴着跪地:“老臣谨遵圣命。”

“那诸位就先把这孝心对一对吧。”朱由检扶着御案缓缓立起,两肩微垂,那块用作假哭的半湿布巾胡乱捏在掌心,

“晚一点,朕回前头。朕想看看,各家大臣对先帝到底留下几分感恩。”

说完,他没看众群臣脸色,拂袖便下阶。那步子有些乱,鞋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啪啪带急,背影单薄仓惶,就像个丢人丢尽了面皮、急不可待只想找后殿缝隙钻进去的新嫩少年。

偏殿穿堂的大风一贯,把小皇帝额角留着的那点汗立刻吹凉了。

王承恩紧跑两步追上,把怀里早准备好的暖巾托过来:“陛下……陛下节哀。国事艰难,谁也不盼着先帝急去,您这一哭,百官心里哪还有不惭愧的。”

朱由检把眼角粘的泪迹用力往粗糙布巾上死死一抹,将帕子在手里拧成紧实的麻花,随手就掼在回廊柱脚边,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冷气的平痕。

“干嘛惭愧?谁家口袋会惭愧?”

王承恩正要去拾那帕子,闻言手上滞在半空。

“把那条备用的手巾再预备着。”朱由检往一堵向着殿门的汉白玉巨墙后一靠,随手拢住披散的外套边,头也不抬,“等他们报出单子,谁要是哭哭穷,朕看心情决定要不要对他的家眷再洒几点痛心的好眼泪。”

皇极殿正殿大门没有立刻合严,回廊转折里的静闷像塞了团生丝。

先是长久得如死水一样的沉冷,接着是朝服绣带被抖松的轻微刷拉声。

魏忠贤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了,他那嗓门早没了早朝宣仪仗时的尖冷,反而四平八稳,带出一种温存似肉的绵腻:“黄阁老,圣上适才的话,句句真真落在此处了。您是领班辅臣,论理……这一把秤,总得内阁来起。”

他不硬说捐钱,全把字眼抛给为首的几只官场老猴子。

黄立极喉咙里压出一串长长的干痒咳声。他这一咳,几乎要让旁听的人都觉得这位年届六十多的老尚书连口顺畅气都提不上来了。

“魏公……实实在是国库苦,内堂更苦啊!”黄立极慢腾腾一呼气,

“如今两都饥饷到处告荒,首任重责,臣等恨不得替了皇上受穷受罪。此番办先帝大事,不肖多论,理当自当尽数筹借……尽心尽力!”

朱由检后背靠在发冷的玉墙面上,半合着双目。嗯,老东西开口前的垫布踩得还挺齐整。

“不过呢……”那厚浊声音兜了一大圈,落到了秤尖,

“老臣自出掌朝议以来,门庭寒凉,岁有常支,连家宅那两房漏雨房舍也无资重葺。如今了为先帝大计……哪怕回去把仅储的薄田跟妻奴手底积存的那套素软首饰尽去当出……老臣也拼了。”

顿了顿,连长短音都有了讲究:“老臣愿意带这个榜,凑出……白银三百两。”

三百两。

靠在转角处听壁角的朱由检指甲狠力卡进了衣领布边里。

真是敢开海口!京畿闹市区大户人家办桌大席、再包两年青楼红奴的缠头,几日功夫也能把这点花销洒干净。

当朝内阁首辅,兼并四境好几万亩良田、名下免粮的隐役多似牛毛,居然在他耳边哭哭啼啼,把当首饰卖房瓦都说了个透亮,才抠出来买半辆官马车的碎料钱。

里面还没停。

有了首班首辅兜底铺排,后面的官员连起手架势都不用想,跟在后头立刻铺上了路数。

施凤来低低咳了一声:“首辅老成忠义,这般艰难仍竭家资。臣不如首辅尚有些祖产支调,但也愿意拼东凑西,愿捐同样数目,三百两整。”

张瑞图的声音比前两位更加苦短,干脆有些带着咳嗽后的含混:“臣前两月正遇着发大水打断了乡井供用,贱内久病药费……真是难以挪兑。老臣惭愧,仅凑白银两百两。”

接着才是吏、户、礼各部门的排布:

“微臣薄产难敷,只敢愿出两百两,绝不多吝。”

“臣能翻检家中三间杂院,连去岁得的那方笔洗变卖了,算成白银一百五十两吧。”

刚才哭天喊地表着“先帝大恩不可忘”的群雄大僚,此刻就跟一群在大冬晨被叫起赶大荒地摊的市井贫嘴一模一样。

全在一二百到三百两间互相观照平衡,多添十两像掉了身上一层好油,少五两又怕没看清同僚步调出岔子。

真是满殿清廉,个个寒苦,忠节千古。

朱由检把靠在墙壁底边的左脚缓缓拉正,舌尖在发酸的磨牙面上滚过。

要是把眼前这批大僚们的私户翻到地上,家里随意一口铜井下压着的地砖起开,起码就能挖出比户部年纳税银重上五倍的大金块。

不能发作,此时这处地方连一把能够把整间朝廷通通屠掉重建的好军令都尚还落在半路。

若此时把桌子踢破了开杀,那就真成了只有嘴没有牙疯狗了。

他向侧方轻拉了一下衣带:“王承恩。”

“奴才在。”

“别听里面哭穷了,招耳屎。”少年人话出低涩,“去给那死太监添句真言。朕在西暖院后的小间待着,现在,单宣他老人家进见。”

深秋京城老早来的落风已经硬得很。秋枯的重梧桐树叶打在回廊窗纸上,有阵子声音似抓人一样的锐利。

魏忠贤进来速度很快,哪怕在御道上走得快把锦皮靴尖溅满了尘沙,两肩那领粗金滚饰也没敢再抖下过重动静。

他那领子口已经被这几顿早朝与前殿变故弄出了些深浅水垢色的潮痕,头发两边挂了斑斑凉水珠。

越是伺候了天子三代,人反而对某些说不清说不明的暗局敏感成精。

刚进来在长朝大放悲声,把京畿兵马都扔给了国公去代管,一副毫无主见的小帝样,这眼下一杯茶还不曾吃完,居然避过了群辅、撤掉了名内侍,独自让人把他从那堆在几百两上斤斤斗折的朝官群中摘取到这里。

魏忠贤跨进槛时脚步顿得极其重。

多年养出得理仪仗不能差,下跪不能软,他将大袍左右一撩,双膝直击在那平缝砖面上,力道脆笃:“老奴魏忠贤,叩首朝见。”

无人出声。

紫檀高面方背椅里,朱由检只随意靠着。十七岁的身型甚至填不满那一对金缎靠靠垫宽出的半边余阔,身上那件纯色重锦底衣也因为不常换动有几圈微微不自然的坐折。

他既没有抬头端视窗底,也没有开口给地底下一个常规的起礼词句。

只有一只没留多高甲缘的右手指尖,在椅子雕狮花头的边牙上迟迟、轻轻地打着个无序的点。

风卷在院角。

一息......

二息......

三息.....

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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