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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魏忠贤的命运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硬木扶手上随意敲了两下。

偏殿里安静得出奇,连外头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地砸进了下面那人的耳朵里:“忠贤宜委用。”

魏忠贤佝偻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但只一瞬,那布满深重皱纹的老脸又立刻低了回去。

他不敢直视上方的皇权,可那五个字钻进耳朵里,就像有人拿着大木鱼槌,照着他心口狠狠敲了一记,震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的意味:“先帝到死,都还惦记着你这个大伴。才二十来岁的人,弥留之际躺在那张龙床上,不提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不提宗庙百姓,偏偏专门嘱咐朕,要用你。”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声音放得极慢:“魏忠贤,你在先帝心里,分量当真不轻啊。”

这话音刚落,魏忠贤的眼眶当场就红了,那红得叫一个快,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的沟壑直接滑了下来。

至于是真情实感,还是这老阉狗常年混迹宫廷练出来的绝活,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他本来只是弓着身子,这下膝盖彻底软了,直挺挺地跪趴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声音都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陛下!先帝对老奴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啊!老奴这条贱命,就是先帝给的。老奴伺候先帝这些年,哪怕是起居饮食,也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说到这儿,他狠狠抽噎了一下,声音低弱下去,尾音颤得让人心碎:“只是天不遂人愿……先帝那般年轻,竟就这么……这么抛下老奴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老脸深深埋进宽大的蟒袍袖子里,双肩一抽一抽的:“老奴有罪,老奴没伺候好先帝……老奴该死,老奴万死啊!”

朱由检坐在上面看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冷笑,脑子里就一个字:假。

太他妈假了,假得离谱。

这老东西在天启朝替皇帝批红、替皇帝发号施令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流这么多眼泪?天启帝整天在后宫里刨木头、做木工,连朝政都不理,他魏忠贤在旁边当“九千岁”当得飞起,排除异己、打压忠臣、收干儿子干孙子,那叫一个威风八面。甚至天下官员争着抢着给他建生祠,差点就把大明朝的官场搞成他魏家的直营连锁店。

现在先帝驾崩了,靠山没了,他倒摇身一变,演起大忠大义的孝子贤孙了。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要是放在后世,少说也能拿个影帝,混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头衔。

心里骂归骂,朱由检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活脱脱像真被这老奴的忠心给感动到了。

殿门外刮过一阵秋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朱由检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声音转冷:“魏忠贤。”

“老奴……老奴在。”底下那团蟒袍里传出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朕问你一句实话。”

魏忠贤听出语气不对,立马止住了哭腔,身子伏得更低了,整个人死死贴着地砖:“陛下请问,老奴在陛下面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盯住他微抖的后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是想继续给先帝尽忠,还是愿意……做朕的狗?”

偏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刚还演着父慈子孝戏码的魏忠贤,那只本来要去擦眼泪的手,生生僵停在了半空。

一直缩在阴影里当木头人的王承恩,听到这话眼角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主子这话问得太直了,直得连最起码的体面和遮羞布都懒得盖一下。

什么叫给先帝尽忠?说白了就是去死,去殉葬,或者发配去凤阳守皇陵,死路一条。

做朕的狗,那就是活。主子换了,脖子上的链子还在,至于饭盆里有没有骨头,得看这位新皇的心情。

魏忠贤浑身绷紧,脑子里那算计了一辈子的算盘珠子开始疯狂拨动。

他把朝堂上那些身居高位的党羽,把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还有外头那些自己认的干儿子干孙子,包括各地偷偷攒下的金银山,以及宫里角角落落的眼线,全在脑子里极速过了一遍。

可转完这一圈,他刚热起来的心底又彻底凉透了。没用,全都没用。

英国公张惟贤那头老狐狸正握着京城的九门兵权,新帝昨天夜里就悄无声息地防了他一手。这时候要是敢动哪怕一点歪心思,那跟把自己的脑袋往断头台上送有什么区别?

算到最后,退路被堵得死死的,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两个字:活着。

只要能活着,熬过眼前这一关,手里总还能剩下点东西。人死了,就真是一捧黄土,那些滔天的权势、堆成山的银子,全成了别人的。

想通了这一层,魏忠贤毫不犹豫。他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半步,对准朱由检的靴尖,“砰”的一声,把头重重磕了下去。

这一声极响,连皮肉砸在砖石上的闷响都听得真切。

他抬起脸,满脸鼻涕眼泪,声音却出奇的稳:“陛下!老奴就是大明的一条狗!陛下让老奴生,老奴就生;陛下让老奴死,老奴立马就去死!陛下的话,就是老奴往后活命的唯一规矩!”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根本不敢停顿,立刻扯着嗓子接上:“陛下今日若要老奴去给先帝殉葬尽忠,老奴这就找根白绫,绝不敢多活半个时辰!可陛下若是愿意留老奴这条贱命当条狗使唤,老奴便上刀山下火海!主子指哪儿,老奴就去咬哪儿,若是含糊半句,天打雷劈!”

漂亮。

朱由检面上不显,心里却真想给这老贼鼓个掌。

难怪这阉人能踩着无数聪明人的骨头爬到九千岁的位置,这真不光是靠脸皮厚和心黑就能办到的。

这番话说得何其鸡贼。把生死全盘交给皇帝,自己绝不敢自作主张选活路。生生把贪生怕死的“我想活”,完美包装成了忠心耿耿的“全凭主子处置”。既给了新帝极大的顺从感,又把一条老狗的本分演到了极致。

满分一百的话,这套词至少能打七十分。比起朝堂上那帮整天只会拿圣人道德当挡箭牌,出了事就只会磕头喊“陛下圣明”、“臣惶恐死罪”的复读机们,好用太多了。

“行。”

朱由检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这话说得,倒还算明白。”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开步子在偏殿里踱了两圈。鹿皮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响并不大,可落在魏忠贤耳朵里,却像是一下下踩在他的七寸上,压迫感十足。

“你这些年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朕心里比谁都清楚。”朱由检停下脚步,语气淡淡的,“对外头那些清流言官、士绅文人来说,你魏忠贤就是天怒人怨的活阎王。他们私底下咬牙切齿骂你一句阉狗,那都算是嘴下留了口德了。”

魏忠贤整个后背都贴紧了衣服,冷汗黏腻腻的,伏在地上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更不敢接这要命的话茬。

“可话又说回来。”朱由检走到他面前站定,视线落在他的官帽上,“你毕竟是天子养的一条狗。替天子去咬那些不听话的人,替天子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最后再替天子把所有的骂名都扛下来。”

他微微停顿,给了一个算得上正面的评价:“这狗的差事,你办得还算合格。”

魏忠贤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那颗悬在半空的脑袋赶紧又磕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激动:“老奴谢陛下认可!老奴往后就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疯狗,陛下让咬谁老奴就咬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别急着表忠心。”

朱由检轻轻踢了踢魏忠贤拖在地上的衣角,打断了他的话。“朕还没说完呢。”

魏忠贤浑身一哆嗦,刚想抬起来表忠诚的脑袋,立刻又老老实实地按回了砖缝里。

“你过去造的那些孽,朝堂上那些文官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个道理不用朕教你,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有数。”

魏忠贤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他太有数了,何止是有数。东林党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直接冲进宫来活生生把他的皮给活剥了,再蘸着他的血写一本弹劾的奏疏,恭恭敬敬地递到新皇的御案前。

只要皇帝稍微透出一点要清算的意思,那帮文人能用唾沫星子把他魏党的人全淹死。

朱由检慢条斯理地走回宝座,一掀下摆坐了回去。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却没急着喝,只是捏着茶盖,轻轻拨弄着上面漂浮的茶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这阵子消停不了。过几天,肯定会有铺天盖地的折子上来弹劾你。”他盯着杯子里的绿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到时候,朕会顺水推舟下道圣旨,把你身上的职务全撤了。”

魏忠贤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撤职,这是要拔牙了。

“你在东厂、锦衣卫里安插的那些暗桩和亲信,回去后立刻整理一份干干净净的名单,交到朕的桌上。”

朱由检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底下那团战栗的身影,轻飘飘地扔下最重的一击:“还有,你这些年积攒的家产,一并上交国库。”

魏忠贤趴在地上的身体骤然一僵,后背的布料瞬间被冷汗绷得死紧。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承恩听得头皮一麻,心头狂跳。万岁爷这哪是留狗啊,这是先把这条恶犬的毒牙全给硬生生拔了,再一把火把狗窝给端了,最后连人家吃饭的狗盆都给掀了个底朝天!

这手段太狠了,真他娘的狠,一点油水都没给这老阉党留。

朱由检压根不在乎下面那两人是什么心思,他手指扣在桌案边缘,继续漫不经心地往下扒皮:“不仅是你。你手底下那帮干儿子、干孙子,有一个算一个,也是同样的规矩。把他们手里的权交了,人手名单交了,贪墨的账册和家产全给朕吐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茶杯稳稳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磕碰声。

“只要乖乖把家底交干净,以往的事,朕一概不问。”他俯视着魏忠贤,“朕只要钱,不要你们的命。这笔买卖,听明白了吗?”

偏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缝里又漏进一丝冷风,吹得御案上那支手腕粗的红烛剧烈摇晃了一下,烛影在地砖上疯狂拉扯。

就在这短暂的两三秒里,魏忠贤的大脑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血亏的账:职务撤了,东厂没了,锦衣卫里那些花大心血埋的钉子全要拔掉。

至于家产……那是真真正正的割肉啊!还不是一刀痛快,是拿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子在身上来回拉扯。疼,疼得他牙根都在滴血,真想跳起来骂娘。

可他不敢动。

因为他很清楚反过来的代价。如果不交,脑袋马上就会落地,全家死绝。交了,命还在。只要这条老命还在宫里,在皇帝身边,将来就总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更何况,这位新皇比那些死板的文官懂得权变,没有一上来就赶尽杀绝抄家灭族,反而亲口给了承诺,“一概不问”。

这四个字,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局势里,简直就是通天的活路!

魏忠贤胸腔里那口一直悬到了嗓子眼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着朱由检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直接砸出了血丝:“老奴,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活命之恩,老奴世世代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这一次,那沙哑干瘪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浓烈的庆幸和后怕,这是真东西,绝不是戏台上演出来的。

朱由检听出来了。他嘴角极其隐蔽地勾起一抹弧度,心里终于舒坦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世上,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听话?

从来不是你温言软语给他画大饼的时候。而是你先把一把见血封喉的钢刀死死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感受到真切的死亡恐惧,然后再不紧不慢地告诉他:“别抖了,交点保护费,朕今天心情好,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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