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乐捐一万两,崇祯动怒
那一刻,他连你放的屁都觉得带龙涎香。
人被逼到死路上,忽然有人把刀口挪开半寸,再往他手里塞一根稻草,那根稻草在他眼里都能变成救命的金梁。
魏忠贤现在就是这样。
朱由检看着他伏在地上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的模样,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显出来。他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指腹慢慢摩挲过那点温热,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
“对了。”
魏忠贤刚刚松下去一点的肩背,几乎立刻又绷了起来。
朱由检语气仍旧很随意,仿佛说的不是能让魏家满门翻天覆地的大事,而是御膳房今日少放了一撮盐。
“你侄子魏良卿,也一样。”
这句话落下,魏忠贤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比刚才提东厂、锦衣卫时还要明显。
他那只按在地砖上的手,指节一寸寸泛白,袖口底下的腕子微微发颤。先前朱由检要他的权,要他的党羽,要他的银子,他怕,怕得魂都快飞了,可那是怕死,是怕失势。可这一次不一样。
魏良卿这三个字,像一枚细针,扎进了他心口最软、也最见不得人的地方。
朱由检把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急着往下压,反而把声音放缓了些,连语调都没那么冷了。
“你和你侄儿的家产交出来,先帝赏给他的爵位,朕还可以给他留着。”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
他眼圈还红着,脸上那点老皮被冷汗泡得发灰,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一点声音:
“陛下……”
这两个字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遮掩的指望。
朱由检看着他,淡淡道:“有这个爵位在,他们下半辈子不但饿不死,还能过得很快活。只要不作死,吃穿用度,总不会短了他魏良卿的。”
魏忠贤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话。
偏殿里的烛火被风压得歪了一下,光影晃过魏忠贤伏低的肩,照得他整个人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老狗。
朱由检把茶盖扣回盏上,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都往魏忠贤心里落。
“你老魏一脉,也算有个着落。朕对有功之人,从不吝啬。你再怎么说,也伺候过先帝多年,先帝在时,确实信你、用你。朕不看僧面,也得看先帝的面子。这也算是朕对先帝,对你的一种交代。”
魏忠贤的眼皮颤了颤。
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又冷了下来。
“当然,如果你非要想不开,想着谋逆造反,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盯住魏忠贤。
“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你魏家能支棱得起来吗?你侄儿是那块料吗?离了你这条老命,离了东厂、锦衣卫那些爪牙,他魏良卿能压得住谁?到最后,是朕现在给他的下场好,还是你带着他一起把脑袋送上砧板好?”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好听。
甚至可以说,句句都在扎心窝子。
可偏偏又实在得很。
魏忠贤这种人,权势看得重,钱财看得重,名声他不在乎,骂名他也不怕。他一路踩着无数人的骨头爬到今日,什么阴损事都做过,早就不信什么因果报应。
可真要说这世上还能让他动摇的,也就一个魏良卿。
太监没有子嗣。
他这一生挣来的权、抢来的钱、捧上天的威风,到了最后,总得有个能接的人。侄子就是血脉,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
哪怕那念想不争气,哪怕魏良卿不是什么成器的人,可那毕竟姓魏。
只要魏良卿能平安,能保住一个富贵爵位,其他东西,不是不能谈。
魏忠贤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慢慢低下头,额头再次贴到冰冷的地砖上,叩得比方才更重。
“陛下大恩……”
他的声音闷在地上,沙哑得厉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沉重。
“老奴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朱由检听完,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魏忠贤没敢立刻起身,只是半撑着胳膊,仍旧把头压得很低。
朱由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少在这儿一口一个粉身碎骨。朕现在缺钱,不缺骨灰。你真烧成灰了,朕还嫌扫起来麻烦。”
旁边的王承恩眼皮跳了一下,赶紧把头又低了几分,硬是把快要冒出来的那点表情压回去。
朱由检继续道:“再说了,朕以后还有很多事要让你去办。你这条老命,暂时还值点用处。”
魏忠贤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当一条废狗的准备,能活着就不错了,没想到新帝嘴里竟然还有“以后”两个字。
这两个字,比什么宽慰都管用。
他把头低得更深,像是怕自己眼里的那点惊喜露得太快,惹了皇帝不快。
“老奴……老奴听凭陛下差遣。”
朱由检懒得再看他这副奴才样,抬手揉了揉眉心,接着吩咐:
“回去之后,把你们自己该擦的屁股擦干净。那些不干不净的证据、账本、书信,该烧的烧,该藏的藏,该闭嘴的人让他闭嘴。”
说到这里,他抬了眼。
烛光映在他的眼底,亮得很冷。
“别等人家拿着把柄来找朕。到时候,朕想保你,也保不了。”
魏忠贤胸口一震。
他原本以为,今日进了这偏殿,就是必死之局。新帝要么杀他立威,要么把他交给那些文官撕碎,换一个清明君主的名声。
可他没想到,皇帝先拔了他的牙,断了他的爪,又收了他的家底,最后竟然还真给他留了一条活路,甚至还提醒他收拾后患。
这不是单纯的饶命。
这是要把他这条老狗重新拴起来用。
魏忠贤心里又酸又痛,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忙不迭应声:
“老奴明白!老奴回去之后,立刻处置干净,绝不让那些腌臜东西污了陛下的眼!”
“还有。”
朱由检慢慢补了一句:“别想着糊弄朕。”
魏忠贤刚松下来的背又绷紧了。
“你交出来的名单,朕会让人一一核对。东厂有多少人,锦衣卫里有多少暗桩,你比朕清楚,但别以为朕就真什么都不知道。”
朱由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少一个,朕就从你魏家身上找回来。银子也是,账册也是,宅子田产也是。朕说过只要钱不要命,可你若是自己把命往朕刀口上送,那就别怪朕刀快。”
魏忠贤额头上的冷汗又下来了。
他赶紧叩头:“老奴不敢!老奴绝不敢欺瞒陛下!”
“不敢最好。”
朱由检靠回椅背,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像是已经把这件事翻篇了。
“还有,把其他大臣的证据也给朕找出来。”
魏忠贤心里顿时一凛。
这是要拿他的刀,去割满朝文武的肉。
他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那些平日里端着清流架子的文官,背地里收了谁的银子,侵了多少田,养了多少外宅,族里又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账,东厂这些年不是一点不知道。
只是从前,他拿这些东西,是为了控制他们,为了逼他们低头。
现在,新帝要拿这些东西,去填国库,去清朝堂。
魏忠贤头垂得更低。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嗯。”
朱由检随意应了一声。
魏忠贤这才撑着膝盖慢慢起身。他跪得太久,腿脚发麻,刚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王承恩看见了,却没上前扶。魏忠贤也不敢让人扶,只弓着腰,倒退着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刚走到门口,手才碰到门边,身后朱由检又开了口。
“狗奴才。”
魏忠贤立刻停住,转身弓腰:“老奴在。”
朱由检掀起眼皮看他。
“等下你还是先回皇极殿,和那帮大臣把先帝后事的银子凑好。至少先凑个一百万两动工,其他私事散朝后再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
“你跟了先帝这么多年,如今先帝大行,丧仪上若还让人瞧出寒酸来,外头会怎么说?别让别人说你魏忠贤是条白眼狗。”
魏忠贤眼角抽了一下。
一百万两。
这数目听得他肉疼。
可眼下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皇帝这话虽然难听,却也给了他一个由头。
先帝丧仪,谁敢不出钱?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装穷?真要有人装,那就是不孝,就是不给先帝脸面。
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只恭恭敬敬弯下腰。
“谢陛下提点,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这才退出偏殿。
门从外头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子紧绷到快要割破皮肉的劲儿散了,朱由检靠回椅背,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是很明显,却停不下来。
他慢慢把手收回袖子里,掌心已经全是汗,黏得难受。后背更不用说,冷汗早就把内衫浸透了,贴在皮肉上,被殿里的风一吹,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
妈的,刚才真怕。
怕得要死。
嘴上说“你敢赌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在赌。
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
赌这老东西再权倾朝野,骨子里还是个怕死的人。
赌他舍不得魏良卿,舍不得那一点活路。
赌赢了。
可赢归赢,朱由检这会儿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胃里有点发紧。刚才哪怕魏忠贤稍微硬一点,哪怕这老东西真发了疯,偏殿里这些人谁能拦得住?王承恩忠心是忠心,可忠心不能当刀使。
皇帝这活,是真他娘的刺激。
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还在,隔着墙传过来,嗡嗡一片,像一群苍蝇围着烂瓜皮转,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朱由检闭了闭眼,缓了两口气,才重新睁开。
“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站在旁边,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听见叫他,忙上前半步。
“奴婢在。”
“给朕倒杯热茶。”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声音还有点哑。
“手别抖。”
王承恩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端茶壶的手抖得比主子还厉害。茶壶嘴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吸了口气,把那股慌劲儿压下去,双手稳住茶壶,把茶倒满,又小心翼翼捧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茶。”
朱由检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茶刚入口,烫得他嘶了一声,舌尖都麻了。
王承恩吓得一抬头:“陛下……”
“没事。”
朱由检没放下,反而又灌了第二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把胸口那股冷意压下去一些。他吐出一口气,手指终于稳了点。
可外头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还在往这边钻。
嗡嗡乱响。
听着不像议事,倒像一群老母鸡丢了窝。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站在旁边,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催,只把头低着,连呼吸都收着。殿角的炭盆烧得不算旺,偶尔有炭火塌下去,发出一点细碎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朱由检开口道:
“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弯腰:“奴婢在。”
“去,把皇极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一个进来。”朱由检道,“问问乐捐到哪一步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出去。
门一开,外头的冷风和远处含混的议论声一起灌进来,片刻后又被门板挡住。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带了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身上的内侍衣裳穿得规规矩矩,额头却已经冒了一层汗。他刚迈进门槛,眼睛都不敢往御案那边抬,膝盖先软了。
扑通一声。
人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住地砖。
“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朕又不吃人。”
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抖得厉害:“奴婢不敢。”
朱由检懒得再安慰他,直接问:“大臣们捐了多少?”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偏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朱由检眼皮抬了一下。
“怎么,银子太多,把你舌头砸断了?”
小太监吓得赶紧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回陛下,刚、刚礼部那边粗略合了一下,好像总共凑到……”
他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
王承恩也看着他。
小太监快哭了,终于把后半句挤出来。
“一万两上下。”
旁边王承恩正在倒茶。
听到这数,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盏沿上,又顺着杯壁往下淌,落在桌面上,他却一时没顾上擦。
偏殿里静了一瞬。
朱由检笑了。
他笑得很轻,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少?”
小太监肩膀一抖,声音更小:“回陛下,一万两上下。”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点笑意没散,反而更明显了。
“可以。”
他慢慢道:“大明朝满朝公卿,给先帝办丧,凑了一万两。真是孝出花来了。”
王承恩赶紧低头:“陛下息怒。”
“朕没怒。”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平,“朕就是长见识了。以前听说文官清廉,朕还以为是夸张,现在一看,何止清廉,简直快成仙了。”
他抿了一口茶,又道:“饭都不用吃,全靠着一口仙气顶着。”
小太监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承恩嘴角动了动,赶紧把脸绷住。这个时候笑出来,那就是嫌脑袋太稳。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问:“谁捐得最多?”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小心回道:“英国公张惟贤,捐了一千两。”
朱由检点点头。
“才一千两?”
小太监不敢接。
朱由检又问:“内阁呢?”
小太监把头压得更低:“首辅黄立极大人捐了五百两,次辅施凤来大人捐了三百两,张瑞图大人捐了三百两。”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在唇边,没喝。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看了一会儿,那点笑意仍在嘴角挂着,只是王承恩莫名觉得殿里更冷了。
“六部尚书呢?”
小太监声音低得快听不清了。
“各捐一百两。”
朱由检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重,却听得小太监脖子一缩。
朱由检笑得更开心了。
“六部尚书,一人一百两。”
他像是认真替他们算了一笔账。
“朕听着都替他们穷得慌。回头是不是还得从内帑里拨点银子,给诸位尚书发点救济粮?不然这朝会开着开着,饿死一两个肱股之臣,朕岂不是罪过大了?”
王承恩把头低得更深,肩膀绷住,硬是没让自己露出半点不合时宜的反应。
小太监却已经快吓瘫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几位御史捐了几十两,也有人捐几两,说家中清贫,捐完这几两,怕是要饿几餐肚子……”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
这一声不算特别响,却像一把刀拍在桌上。
小太监当场伏得更低,连后颈都白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他抬手点了点御案,声音一字一句往外挤。
“京城里一桌像样点的酒席都不止几两银子,他们倒好,给先帝办丧,捐几两银子,还敢说自己要饿肚子。”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索性冷笑一声。
“朕看他们不是家中清贫,是脸皮太厚,银子贴在脸上揭不下来。”
王承恩站在一旁没敢说话,只悄悄看了眼朱由检的脸色。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胸口慢慢起伏了一下。
刚才从魏忠贤那里抠钱,是从恶犬嘴里拔骨头,难是难,可至少那老狗知道怕,知道疼,也知道什么叫活路。
可外头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公卿大臣,却一个个把穷字贴在额头上,恨不得把自己装成讨饭的。
一万两。
偌大一个朝廷,给刚死的皇帝办丧,满朝文武凑出一万两。
打发叫花子呢。
朱由检盯着殿门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半分温度。
“好。”
他轻声道:“真好。”
小太监趴在地上,听得头皮发麻。
王承恩也把手收进袖子里,心里莫名一紧。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这段日子,也算摸出一点脾气来了。
陛下真动怒的时候,未必会拍桌子,也未必会大喊大叫。
有时候越笑,后头越要有人倒霉。
朱由检伸手把茶盏推到一边,缓缓站起身。
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点轻响。
“王承恩。”
“奴婢在。”
“替朕更衣。”
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声音平得很。
“朕倒要去看看,朕这些清廉得快要升天的肱股之臣,到底还能给朕演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