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怎么能烧出这种盐?
天津卫官仓和附近场灶送来铁锅,铁匠铺昼夜敲打,滤布、木料和干柴一车车运到海边。
沈玉成带灶户按徐光启定下的流程分池晒卤,卤水先沉淀,再经过细布过滤,最后才进入煎盐锅。
前几天的盐仍带着苦味,第五天苦味轻了,颜色却泛黄。
沈玉成三夜没有合眼,蹲在灶台旁,拿木铲一遍遍刮锅底,记录黄绿色液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浮出。
徐光启的册子写满了两本,握炭笔的手指磨出水泡。
严世昌每天望着他们忙碌,没再出声讥讽。他只等第十天。
第十日清晨,长芦海边的风小了。
灶台四周站满了人,没人敢大声说话。
沈玉成握着木铲,盯住锅中的卤水。水汽散去,细密的白色结晶浮上来,锅面没有黑泥,也不见黄泡。
“捞盐!”徐光启喊道。
木铲探入锅底,满满一铲白色晶体落进箩筐,另一名灶户把剩下的黄绿色母液单独倒进木桶。
徐光启捻起盐粒,看了一眼,放进嘴里。
几百名灶户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光启嚼了两下,眼圈慢慢红起来,举着那撮盐朝众人喊道:
“长芦能烧出好盐!”
“从前有人舍不得把苦卤分出去,才让你们吃了这么多年苦盐!”
严世昌闭上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起锅!”
沈玉成一声喊,木铲插进泥地,几百名灶户抬起盐筐,白盐在空地上堆成小山。
太阳落在盐粒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玉成跪在盐堆前,双手捧起一把盐,眼泪沿着脸上的汗痕往下淌。
“白盐,咱们真烧出来了!”
“没有苦味!”
“盐是甜的,不,是咸的,干净的咸!”
灶户们围在盐堆旁,有人笑,有人哭,还有人把盐粒捧到鼻端,反复闻着那股清淡的海味。
那个瘦孩子挤到前面,抓起一小把盐放进嘴里,转身冲沈玉成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
朱由检背着手走到盐堆前,抓起盐粒,让它们从指缝落下。
“李若琏,把严世昌带过来。”
两名锦衣卫将严世昌拖到盐堆旁。
他被绑在柱上多日,嗓子已经沙哑,视线却始终落在那片白色上。
“不可能。”
“没有严家的去苦药粉,怎么能烧出这样的盐?”
朱由检拉过椅子坐下,抬了抬手。
“给严大官人摆四只碗。”
方正化命人端来四只白瓷碗,一字放在桌上。
“严大官人卖了半辈子盐,今日朕考考你。”
“第一碗是市面的粗私盐,第二碗是长芦过去的上等官盐,第三碗是淮南运来的上等白盐,第四碗是今日刚烧出来的新盐。”
“你把四碗盐分清楚,朕赏你一顿饱饭。”
严世昌嗤笑一声。
“皇爷,严某闭着眼也能尝出盐的出处。”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先抓起第一碗,指腹捻过盐粒。
“颗粒粗,底色发黄,入口发涩,这是私盐贩子卖给穷人的粗盐。”
第二碗入口,他咂了咂舌头。
“颜色微白,入口尚净,咸味绵长,这是淮南上等白盐。”
第三碗刚碰到舌尖,严世昌便皱紧眉头。
“色泽尚可,带铁锈味,后味发苦,这是长芦过去的上等官盐。”
最后一只碗摆在他面前。
盐晶洁白,颗粒均匀。
严世昌伸手捏起少许,手指停在半空,随后放入口中。
咸味干净利落,没有苦涩,也没有铁锈和泥沙的杂味。
他的手背浮出青筋。
“这是什么盐?”
“宫里的御盐,也未必有这么干净。”
“你们从哪里拿到的方子?”
朱由检拍了拍桌面,花生壳跳起来,又落回碟中。
“严大官人,回头看看。”
严世昌转过身。
背后的盐山铺在阳光里,灶户们站在盐山两侧,没人再躲着他的视线。
“几口锅、几块滤布,怎么能烧出这种盐?”
“你们拿银子砸出来的。”严世昌嗓音发尖,“修池、换锅、用好柴,还要倒掉苦卤,这种盐一斤至少五十文,百姓吃不起,皇商局迟早赔光!”
朱由检嗑开一粒花生,朝徐光启抬了抬下巴。
“老徐,给他算账。”
徐光启取出账册,在桌边摆开算盘。
“修池和换锅的银子能用多年,摊到每日出盐,一斤增加不到一文。”
“海水先晒过,柴料省下许多,加上过滤和分池人工,每斤再添半文。”
“倒掉的只是最后的苦卤,过去为了多出一点分量,把苦卤也烧干,粗盐容易返潮化水。”
算盘珠子连续响了几下。
“现在盐的分量虽少,干盐更实,储存也更久,按场灶成本计算,新盐一斤八文左右。”
严世昌站在盐堆前,喉咙里挤不出话。
过去长芦官盐场灶成本约六文,经过盐引和运销,送到百姓手里往往超过二十文。
新盐只多两文成本,售价便是压低一些,皇商局仍有余地。
朱由检走到严世昌面前。
“你输给了一本肯记损耗的账。”
“你们卖了百年盐,舍不得修锅,舍不得分池,也舍不得倒掉最后那点苦卤。”
“百姓吃了多年苦盐,你们倒把这套手艺称作祖传秘方。”
严世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皇上……”
朱由检转身看向沈玉成。
“沈玉成听旨。”
“草民在!”
“从今日起,长芦这批精盐暂不投向民间盐市。”
盐场里立刻响起一片喧哗。
沈玉成抬起头。
“皇爷,既然能烧出好盐,为何不马上卖?盐价压下去,百姓能少花银子,国库也能进钱。”
徐光启也捧着账册走上前。
“皇上,长芦若能照此法铺开,盐课很快便会增加。”
朱由检望着远处的盐池,手指在袖口轻轻摩挲。
“盐不只有锅里的账。”
“严家和其他盐商手里,还捏着数万灶户的工食债券、口粮和运盐船队。”
“朕现在把民间盐价砸穿,他们马上停发工食,把灶户赶到滩涂上。”
“盐池还没铺开,人先饿反了,天津也会跟着乱。”
他转过身,对着盐场众人开口。
“盐可以慢慢卖,灶户不能先饿着,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