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谁让你们来的?
“这批新盐,一半拨给京营和上直亲军,另一半送往京城官办粥厂、惠民药局和太医院。”
“先用来养兵、救民,不和百姓争买卖。”
严世昌听到这里,低垂的眼皮抬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几名盐商眼线从人群边缘退开,朝天津城方向快步离去。
朱由检看见了,没有派人阻拦。
他只朝方正化抬了抬手。
方正化低头退入人群,几名便衣锦衣卫跟在那些人身后,脚步踩过盐场边的碎贝壳,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徐光启看着远去的人影,又看向严世昌。
“你们卖了百年盐,今日输给的只是一册肯把损耗写清楚的账。”
严世昌没有回答。
......
天津城内,醉仙楼天字号雅间门窗紧闭。
十几名长芦大盐商围坐在红木圆桌旁,个个面色阴沉。
桌上放着一碟刚从海神庙盐场偷出的精盐。
“诸位都尝过了。”
坐在主位上的,是严世昌的亲弟弟严世隆。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响。
“皇帝这是要断掉所有盐商的根!”
一个大腹便便的盐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二爷,皇上不是说这批盐只供京营和官办粥厂,不进民间市面吗?”
“咱们暂时还没损失,何必去触皇上的霉头?”
“放屁!”
严世隆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他现在不进市面,是因为只有三百口锅!”
“等三百口变成三千口,皇商局再接管盐引和船队,咱们手里那些又黄又苦的盐,还能卖给谁?”
众盐商对视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这不是危言耸听。
朝廷一旦把盐烧出来,盐商赖以自保的制盐手艺和运销渠道都会失去价值。
“那二爷说怎么办?”
“连严大官人都被锦衣卫拿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严世隆冷笑,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拍在桌上。
“皇帝不是怕灶户生乱吗?”
“那咱们就让灶户乱给他看!”
他扫过众人,压低声音。
“海神庙盐场只有几百人在做工,外面还有几万灶户等着盐商发工食。”
“我大哥已经断了他们的口粮。”
“咱们再拿这笔钱,雇一批地痞混进灶户里,带头冲击新盐场。”
“就喊皇商局抢了大家的生路。”
“只要砸掉铁锅,毁掉盐池,朝廷的精盐便烧不下去。”
“几千灶户一起动手,皇帝还能全杀了不成?”
几名盐商沉默片刻,终于咬牙取出银票。
“干了。”
“砸锅!”
第二天清晨,海神庙盐场。
天刚亮,沈玉成正带人守着灶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把头,出事了!”
一名放哨的年轻灶户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滩涂上来了几千人,正往盐场冲!”
沈玉成心中一紧,抓起扁担冲出灶棚。
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正涌向盐场。
后面的确有不少衣衫破旧、面色饥黄的灶户。
可冲在最前面的,却是一群手持铁棍和砍刀的青壮。他们脚下轻快,手上没有常年烧盐留下的裂口,根本不像灶户。
“砸了皇商局的锅!”
领头的刀疤脸举刀大喊。
“他们有银子拿,咱们却在外面等死!”
“砸锅!抢白盐!”
后方灶户被饥饿和怨气裹挟着向前。
沈玉成带人堵在进入盐场的木桥上,举起扁担。
“乡亲们,先看清楚了!”
“冲在前面的这些人,哪个是咱们盐场的灶户?”
人群一愣。
刀疤脸立刻骂道:“沈玉成,你收了皇商局的银子,当然替官府说话!”
“乡亲们,他要挡咱们的活路,先把他打死!”
他抡棍砸向沈玉成。
沈玉成横起扁担格挡。
“咔”的一声,扁担断成两截。
刀疤脸反手一刀,砍中沈玉成肩膀。
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
沈玉成疼得闷哼,却仍站在桥中央。
“护住盐锅!”
“谁敢过桥,老子跟他拼命!”
盐场里的灶户也抄起木棍、铁铲,挡在木桥后方。
眼看两边就要撞在一起。
“砰!”
一声火铳响,压住了所有喊声。
人群停了一瞬。
木桥另一端,方正化身穿大红蟒衣,手持冒烟的三眼铳,带着五百名锦衣卫和天津卫军士列阵而来。
刀盾在前,火铳在后。
“把家伙放下。”
方正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盐场。
刀疤脸仗着人多,仍高声煽动。
“官兵要杀灶户了!”
“朝廷不给活路,还派兵镇压!乡亲们,跟他们拼了!”
方正化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
十几名军士抬着五只红木箱走到阵前。
箱盖打开,成串铜钱和白花花的碎银滚进泥地,堆成一片。
人群安静下来。
方正化踩住木箱,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地上的银钱。
“皇上有旨。”
“在长芦场灶做过工的灶户,按灶籍排队,每人先领二两安家银。”
“皇商局扩建盐场后,有手艺的优先录用,工食按日发放。”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真发银子?”
“咱们也能进新盐场?”
方正化刀锋一转,指向刀疤脸。
“但收了盐商黑钱,混进灶户中持刀煽乱的,便不是民乱,是行凶毁官产。”
“谁带的头,谁先祭锅。”
后方灶户终于有人认出了刀疤脸。
“他不是咱们场上的人!”
“我见过他,他是天津城里的泼皮!”
“他手下这些人也不是灶户!”
刀疤脸脸色变了,转身便跑。
“拿下。”
方正化只吐出两个字。
五百名锦衣卫和卫所军士同时压上。
那些拿钱办事的地痞被灶户挡住退路,不到半炷香,便全被按倒在泥地里。
方正化走到刀疤脸面前,一脚踩住他的腿。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
刀疤脸咬牙道。
“是我们没饭吃,自己来的!”
方正化从袖中取出短刃,刀背在他脸上轻轻一拍。
“你们没饭吃,却有军用火药。”
“这话,留到诏狱里再说吧。”
就在这时,几名锦衣卫从盐场后方快步跑来。
“方公公!土坡下挖出四包东西!”油纸包被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