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点火。”
前两杆接连响起,铅弹穿过百步外的薄木靶。
卢守义抬袖擦去额头汗水,刚把肩膀舒展开,第三杆的火门却只冒出黑烟。
“退开!”
老兵扔下火绳,抱着脑袋滚到一旁。
后膛传出一声脆响,铳管裂开两寸长的口子,未燃尽的火药从缝里喷出,泥地上立刻留下几处焦黑斑点。
徐光启低头,在账册上写下记录。
“旧法三发,两发击发,第三杆后膛开裂,险些伤及试射兵。”
卢守义脸上的血色退了干净。
“徐大人,这一杆只是……”
“赵铁山,上新铳。”
徐光启合上账册。
赵铁山抱起新铳走到试射位。
铳管比旧式粗出一圈,药室外套着三道精铁箍,侧面火门装着磨光的挡火片。
将铳托抵在地面,亲自倒入火药再填铅弹,抽出通条把药物压实。
“第一发由草民试射。”
徐光启抬手拦他。
“按规定药量试射,别拿性命逞能。”
“徐大人,前线打急了,谁能每次都称量火药?”
赵铁山摸了摸发热的铳管,转身看向木靶。
“若这杆铳只能吃标准药量,送到战场也不够用,草民要先试出它的承受限度。”
又添了一份火药,把通条送入铳膛,双臂发力压了几下。
徐光启看着他的动作,厉声说道:“赵铁山,超量试射出了人命,谁来担责?”
“草民担责。”
赵铁山侧开身子,将枪托抵在肩窝,抬手点燃火门。
“砰!”
枪声震得院墙发响,赵铁山脚底向后滑出两步,鞋印在泥地上拖出长痕。
硝烟散去,铳管仍在他手中,三道铁箍没有移位,药室表面找不到裂口。
徐光启快步上前,抬手摸向铳管又被热气逼得收回手指。
“再打十发。”
赵铁山望着他。
“还是双倍药量?”
“每一发都用双倍药量。”
徐光启转向老兵。
“装填,记录铳管温度和形变。”
赵铁山重新装药,火绳接连落下。
砰!
砰!
砰!
十发枪响过后,木靶只剩满地碎屑,后面的夯土墙被铅弹打出深坑,黑色铳管烫得发白,三道铁箍仍然贴在原位。
赵铁山把新铳放在木架上,手掌被烫得发红却顾不上揉搓。
年轻工匠里有人先喊出声。
“成了!”
叫喊声从西侧涌开,几名工匠抱住同伴,另一个人蹲在地上捡起那截被旧铳炸断的铁管,指腹在断口旁来回摸了两下,眼眶红了一圈。
徐光启取出方巾,隔着布料捧起新铳,指尖沿着铁箍慢慢移动。
“辽东的将士若早些用上这种火铳,能少死多少好儿郎。”
赵铁山抹去脸上的煤灰,露出一口白牙。
“徐大人,它还粗糙,产量也不够,离上阵杀敌还差得远。”
转身指着地上的旧铳。
“可军器局的兄弟,往后不用拿性命去赌铳管会不会炸了。”
朱由检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徐光启把新铳放回木架,他才伸手拿起那杆仍带着余温的火铳,掂了掂重量。
“赵铁山,朕给你十日。”
赵铁山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十日能做多少杆?”
“不是问你能做多少杆。”
朱由检将铳管递回他手中。
“十日之后,朕要看见一百杆合格的新铳,少一杆朕便从军器局的旧账里找人赔。”
赵铁山握住铳身,烫伤的手掌贴上铁管,疼得他吸了口气。
“皇上,熟铁锻打需要工时,一百杆……”
“朕会给你加人,加炉,加铁料。”
朱由检转身看向卢守义。
“卢掌作,你手下那批老师傅也归赵铁山调遣,谁敢藏工艺,拖进昭狱审问。”
卢守义嘴唇哆嗦着低头应声。
“遵旨。”
朱由检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
“还有一件事,十日后若新铳合格,赵铁山升军器局掌作,徐光启亲自替朕拟定赏格。”
赵铁山抬头,煤灰从额角掉落。
“皇上,草民只想让兄弟们活着拿铳上阵。”
“那就把铳造好。”
朱由检没有回头。
“活人有用,死人只占抚恤银,朕的银子不能这样花。”
刚走出试射场,方正化从院门外快步赶来,手中多了一封沾着泥水的密报。
“皇上,锦衣卫在成国公府搜出军器局旧账十二册,还有一张辽东军械转运名册。”
朱由检伸手接过密报,目光落在名册末尾。
那一栏盖着工部印记,收货地点却不是辽东。
方正化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俯身问道:“皇上,可要立刻拿人?”
朱由检把名册折好收进袖中。
“先别惊动他们。”
“奴婢明白。”
“把名册上的收货地点抄三份,一份送徐光启,一份送锦衣卫,一份送朕的内库。”
朱由检望着军器局里重新升起的炉火,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敲。
“朕倒要看看,谁把送往辽东的军械送进了谁的私库。”
......
秋风卷着枯草掠过校场,两百步外的木靶被草梗反复抽打,沙沙声钻进耳朵。
校场中央摆着一张长案,薄灰落在案面上,左侧横放三十杆京营旧铳,铳管锈迹斑斑,枪托上还留着多年擦拭后的油光。
右侧摆着赵铁山连夜赶制的三十杆外箍铳,管身乌黑厚重,三道铁箍紧贴在铳管外壁,接缝处没有半点松动。
卢象升披着沉重铁甲走上高台,掌心按住腰间佩剑,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火器好不好,今日看靶子说话,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东西,容不得谁拿嘴皮子糊弄。”
把声音送到校场尽头,风里的议论立刻低了下去。
“皇上有旨,新铳验收合格,京营立即换装,旧铳全部拆解回炉。”
台下右侧,徐光启拢着袖子站立,赵铁山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视线落在那三十杆新铳上连眼皮都舍不得挪开。
神机营左参将刘长富坐在另一侧,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咔啦咔啦的响声偏在校场安静时格外清楚。
“卢大人,造火器讲究的是祖传手艺和多年经验,京营旧铳经过战阵检验,制式也沿用了多年。”
刘长富把核桃托在掌心,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
“新铳看着厚实,谁能保证上了战场不会炸膛?若是伤了自家兄弟,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卢象升抬手指向靶场。
“装药,五十步先打三轮。”
“卢大人,末将只是提醒一句。”
“提醒完了,就看结果。”
挥下手臂。
六十名火枪手迅速列队,两堆牛皮纸包好的火药摆在案几尽头,纸包封签齐全,红漆印记也没有破损。
“五十步,预备,放!”
枪声连成一片,白烟贴着地面散开,硝石味冲得人喉咙发干。
报靶兵弯腰跑到木靶前,片刻之后举起红旗。
“旧铳三十发,中靶二十二发,一杆卡壳,弹丸无法退出!”
“新铳三十发,中靶二十八发,三十杆火铳没有故障!”
刘长富手里的核桃停在半空,指腹捏住了核桃纹路。
卢象升看也不看他。
“八十步,继续。”
第二轮枪声响起,靶场深处传来木板碎裂声,散开的烟气还没升高,报靶兵已经跑了回来。
“旧铳中靶十二发,五发偏离靶面!”
“新铳中靶二十四发,木靶全部击穿,弹丸嵌入后方夯土墙!”
赵铁山握紧的拳头松开,手背上沾着的煤灰掉了几块。
“成了,真成了。”
徐光启翻过记录册,肩背也松下几分,望着那一排新铳,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辽东将士若能早些用上这种火铳,许多性命便能留下。”
赵铁山抬手擦掉脸上的黑灰。
“徐大人,这批铳还粗糙,产量也跟不上,离真正上阵还有距离。”
指向地上的旧铳,断裂的铳管正被一名工匠抱在怀里。
“可军器局的弟兄,以后不用拿自己的命去赌铳管会不会炸开。”
刘长富把两颗核桃收进袖中,扯着嘴角说道:“前两轮打得准,只能说明铳管做得直,火器最要紧的还是连续发热。”
朝新铳阵地抬了抬下巴。
“百步连射,一炷香内打五发,若是撑不住,前面的准头也没有用。”
徐光启合上记录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以,连射耗药,双方换用新箱,火药包必须当场复验。”
刘长富的脸颊抽动两下。
“徐大人这话,莫非信不过京营弟兄?”
“军需验收只看封签和分量,不能拿信任二字替代规矩。”
徐光启招来随从,指向案几。
“未用火药全部留样封存,新箱发放时双方各派一人核对,谁也不能离开药箱半步。”
抬眼看向刘长富。
“皇上昨夜交代过,钱粮军需经手的人,越熟悉规矩越要防备。”
刘长富的手掌从袖中伸出,又很快收了回去。
片刻之后,两只新药箱被抬进校场,箱盖上的封签完整无缺。
刘长富侧过身,朝身后亲兵递去一个眼色。
那名亲兵提起药箱,领着两个人走向新铳阵地,分发火药包时脚步比旁人快了半拍。
徐光启身边的书吏盯着每一个纸包,笔尖在册页上不停移动。
“百步,预备,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