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你就是白守仁?
“百步,预备,放!”
红旗落下。
旧铳阵地先响起枪声,声音稀稀落落。
新铳阵地却只传出一阵阵闷响,枪口冒出黑烟,弹丸仍卡在铳管里,几名火枪手握着枪托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
赵铁山冲到阵前,从士卒手里取过一杆哑火的新铳,抠开火门把鼻子凑到药室旁边。
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脖颈上的筋络清楚浮起。
“这批火药被人动过手脚!”
刘长富抢到条案前,伸手指向赵铁山。
“大胆工匠,甲字号库房发出的火药都有封签,火铳打不响分明是你造的破铳出了问题!”
赵铁山把药包摔在案面上。
“你自己闻闻,这里面全是沙土味!”
“军法处置还轮不到你来喊!”
刘长富转向卢象升,脸色已然变了。
“此人当众污蔑京营,动摇军心,应当立刻斩首!”
徐光启没有接他的指责,只让随从取来一架小铜天平。
“抽取双方各十个药包,立刻称重验色。”
铜盘放上案几,徐光启亲手拆开旧铳药包将黑火药倒入左盘,又撕开新铳药包把里面的粉末倒入右盘。
旧铳药包里的火药乌黑油亮,颗粒匀称。
新铳药包里的粉末发灰发黄,颗粒粗糙,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沙粒。
徐光启捏起右盘里的粉末在指腹间揉开,粗硬的颗粒带着沙砾,落回铜盘时发出细碎声响。
“火药被人抽走了大半,用灶灰和碎土填回去凑数。”
拿帕子擦净指腹,将那块帕子递给书吏封存。
“这种东西若能打响,倒要算它侥幸。”
转身看向刘长富。
“方才负责发放药包的亲兵,来自你的队伍。”
刘长富喉结滚动,额头的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
“库房分装出了差错,下面的人办事不妥,与末将没有关系!”
“既然是库房出了差错,便去查库房。”
徐光启指向营门。
“换箱的人,押送的人,碰过封签的人,逐一审问,一个也不能遗漏。”
那名亲兵扔掉托盘,转身冲向营门。
卢象升拔剑追出两步。
营门外传来弓弦震响。
黑羽箭穿过风声钉进亲兵的小腿,箭杆带着人摔进沙地,血很快浸透了裤脚。
惨叫声撞在校墙上来回荡了几遍。
两排锦衣卫踏着沙地进场,暗红色飞鱼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若琏走在最前面,绣春刀只出鞘半截,把锦衣卫腰牌拍在条案上。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到两边。”
抬手指着地上的亲兵。
“先把伤口包住,别让人死在这里。”
两名校尉上前按住亲兵,撕下衣摆替他扎紧腿部。
李若琏转过身,盯住刘长富。
“刘参将,偷换火药包的手段不算高明,皇上早知道有人会在第二轮连射上动手脚。”
刘长富向后退了半步,靴跟撞上条案腿。
“李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末将只负责神机营操练,甲字号库房归工部管理!”
李若琏把刀鞘抵在他胸口,将人逼回原处。
“那便从工部查起,查到谁给你送银子,再查到谁让你换药包。”
刘长富嘴唇发干。
“没有人指使我。”
“进了诏狱,你会想起许多事情。”
李若琏收回刀鞘,侧身让出两名校尉。
“比如三百两银子从哪儿来,哪间屋子收的,谁替你传的话,这些细节总能想起来。”
刘长富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亲兵,又看向营门外的锦衣卫。
膝盖碰到沙地,双手撑了一下,终究没有撑住身子。
“是甲字号火药库管事白守仁!”
“白守仁给了我三百两银子,他让末将把连射用的药包换掉,里面掺陈药和沙土,末将只做了这一回!”
卢象升收剑入鞘,剑柄撞在鞘口发出一声脆响。
“拿京营弟兄的性命换银子,你这一回做得够多了。”
李若琏抬手下令。
“拿下刘长富,押住白守仁,先把甲字号火药库封起来。”
指向营门外。
“库里每一只药箱都登记,守库军士全部留在原地,谁敢离开半步按同谋论处!”
校场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刘长富已经被两名锦衣卫反剪双臂拖向营门。
高台后方,挡风帘被秋风掀起一角。
朱由检靠在太师椅里,掌心托着几粒花生,先捏碎外壳再把花生仁送入口中。
方正化站在旁边,听完校场传来的禀报,低声说道:“皇上,刘长富已经招供,白守仁的宅邸也有人盯住了。”
朱由检吐出一片花生皮,落在铜碟边沿。
“三百两银子,买京营弟兄的命。”
抬手擦去指腹上的盐末。
“这些人拿朕的军饷养私门,拿朕的火药害将士,胃口倒是不小。”
方正化躬身应道:“奴婢这就传旨拿人。”
“传朕口谕,白守仁家宅立即查抄,库房账册全部带回,田契铺契一张也不能漏。”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抄出的银子送进内库,火药和粮食清点之后优先补给京营。”
方正化刚要退下,朱由检又把茶盏放回案面。
“还有,查白守仁近三年的往来账目,刘长富只收了三百两,朕不信他背后只有一个管事。”
帘外风声忽然加重,军器局方向升起的黑烟被吹向宫墙。
朱由检望着那道烟,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朕倒要看看,谁把送往辽东的军械送进了谁的私库。”
方正化领命离开。
朱由检将袖中的辽东军械转运名册取出,摊在膝前,目光落到最后一栏。
收货地点写着京城一座粮仓。
那座粮仓的主人,名义上却属于一位宗室亲王。
......
秋风卷着干硬的沙尘,京城东郊甲字号火药库的黑漆大门被两匹快马轰地一声直接撞开。
暗红色的飞鱼服如潮水漫过门槛。
“锦衣卫办差!都他娘的抱头,蹲下!”
缇骑的怒喝声震得屋檐落灰,一脚踹翻了刚摸向腰间刀柄的护军,绣春刀背狠狠砸在另一名杂役的后颈上,院子里瞬间跪倒一片。
库房后院的倒座房里,酒香混着劣质的脂粉气。
白守仁正掐着小妾的腰,一杯酒还没灌进嘴里,前院的惨叫声就穿透了窗户纸。
手一哆嗦,酒杯啪地砸在青砖上碎瓷片飞溅。
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转身就往后门狂奔。
刚扒开门栓,一只穿着云头官靴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
李若琏收回脚,手中的绣春刀只露了半寸寒光,“你就是白守仁?”
白守仁捂着胸口倒抽冷气,色厉内荏地吼道:“放肆!本官是兵部挂印的六品管事,你们锦衣卫没有皇爷的驾帖,无权……”
啪!
李若琏反手一个巴掌,直接把他的后半句话连同半颗碎牙扇飞在墙上。
“带走,皇上正等着听你讲兵部的规矩。”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
檀香在错金兽炉里无声地燃着。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正用指甲一点点剥着橘子皮,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两个粗布药包。
一个装着合格的军用火药,一个装着掺了沙子的劣药。
白守仁被两名校尉拖进来,松开手便瘫在地上,捣蒜般磕头。
“皇上饶命!微臣不知情啊皇上!”
朱由检眼皮都没抬,抓起那个劣药包照着白守仁的脸就砸了过去。
药包散开,灰黄色的粉末糊了他一脸。
“这也是你不知情?”
朱由检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你守着甲字号库房,库里出来的东西你不知情,你是去库房要饭的?”
站在一旁的徐光启冷着脸,抓起一把从库房取出的散药捏了捏,粉末簌簌落下。
“皇上,库中火硝成色严重不足,里面混入的尽是灶灰和黄土,可账面上却全按上等火硝报销。”
徐光启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朱批,声音发沉,“每斤报银一两二钱,臣估算过,这等劣药实际成本不足三十文。”
朱由检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偏过头看向白守仁。
“一两二钱,三十文,这中间差的银子,白管事,是长腿自己跑出库房的?”
白守仁冷汗把后背的补服都浸透了,额头贴着金砖,“臣……臣只是照章采买,钱,钱都在上面……”
“上面是谁?”
朱由检扯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说个名字听听,朕看看他的脑袋够不够锦衣卫砍的。”
白守仁咬紧牙关,浑身发抖,死活不吭声。
李若琏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上,要不要把臣从库房茅厕砖缝里搜出的那本私账拿进来?那地方是白管事手下一个杂役交代的,说白管事每回对完账,都把真账藏在那里。”
白守仁的头抬了起来,面色灰白。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你可以继续替别人扛,但从现在开始你每沉默一句朕便多算你一项罪,你九族要是人头够多,你就尽管闭嘴。”
白守仁嘶哑着嗓子哭喊起来。
“是工部左侍郎韩广!”
“火硝,硫黄和木炭,都必须从他指定的三家商行采买!臣若不收他们的货,库房每月的经费便会被兵部和工部死死卡住啊皇上!”
朱由检嘴角勾了一下,“那刘长富在校场换药包,也是韩广的人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