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吉时到
武纪九年,十一月廿三,丙子月,辛酉日,岁煞东,冲兔,宜嫁娶、纳采、出行、安床。
这一日,景城迎来了两件大事。一是边关传来小捷,斥候队剿灭了一小股越境扰边的游骑;二便是定国府与苏家联姻。
天还未亮,景城定国府的朱红大门外已挂起两串丈高的红灯笼,灯笼穗子上缀着的金箔随着晨风轻晃,映得门楣上“囍”字愈发鲜亮。府内更不必说,穿堂而过的长廊挂满了彩绸,从正厅到侧院的青石板路上撒着松柏枝,小厮们捧着托盘来回奔走,托盘里是分装好的喜糖与红包,连后厨都飘出了炖肉的香气,这哪是往日里规矩森严的世家府邸,分明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喜宴景象。
“听说了吗?定国府今儿不是嫁女,是送三公子入赘苏家!”
“瞎扯什么?你看这排场——门口那队吹鼓手,是景城最有名的‘玉声班’,雇他们一天得五十两银子!还有那挂在门楼上的彩绸,是苏杭来的云锦,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
“可三公子毕竟是……是那位没名分的陆姨娘生的,按说不该这么隆重吧?”
“你懂什么!”旁边一位穿青布长衫的老秀才捋着胡子打断,“苏家虽说是景城支脉,可苏儒朔老爷是涿州苏老太爷的亲侄子,手里握着半个景城的粮道!定国府这是借联姻攀苏家的势,再说二公子许行川要考无何有山,往后少不了苏家帮忙,能不重视?”
街头巷尾的议论仍在继续,却早已不是先前的嘲讽,更多是对两家排场的惊叹,毕竟谁也没见过,哪家送子入赘,能办得比寻常世家娶亲还热闹。
巳时初刻,许舟身着一身大红吉服走出房门。吉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玉带。
刚走到廊下,就见许行川穿着一身墨色锦袍候在那里,手里还托着个锦盒:“把这个戴上。”
打开一看,是块羊脂玉扳指,上面刻着“许”字。
“这是父亲年轻时戴的,昨日他特意让管家给我的,说你今日入赘,不能少了定国府的信物。”许行川说着,亲手把扳指套在许舟拇指上,“放心去,我已跟苏老爷打过招呼,仪式上不会让你受委屈。”
许舟刚走到府门口,就见一支仪仗队已候在那里:最前是两名敲锣手,锣面擦得锃亮;后面跟着八名举旗幡的小厮,旗幡上绣着“许”“苏”二字;再往后是十二抬嫁妆——有苏儒朔送的名人字画,有苏家本家捎来的银器,还有定国府添的绸缎布匹,最后才是许舟乘坐的红绸装饰的马车。
“三公子,吉时到了!”管家高声唱喏,吹鼓手当即奏响《喜乐》,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得震天,引得街上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小厮们趁机撒起喜钱,铜钱落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混着人群的欢笑声,把喜庆气氛推到了顶点。
马车行至苏家门前时,更是另一番景象:苏家大门外搭着彩棚,棚下站着苏儒朔与几位苏家本家的长辈,见马车停下,苏儒朔亲自上前掀开车帘,笑着拱手:“贤侄一路辛苦,快随我进来。”
许舟跟着苏儒朔往里走,才发现苏家不仅前院摆满了筵席,连后院的花园都设了座,往来的宾客非富即贵——有景城知州府的参军,有各大商会的掌柜,甚至还有无何有山驻景城办事处的修士,显然苏家是有意把这场入赘婚礼办成全城皆知的盛事。
“吉时到——迎新郎入祖庙!”喜娘的声音清亮,她是苏儒朔从京城请来的老手,熟稔世家婚礼的所有规矩。
许舟跟着喜娘来到苏家祖庙,庙内烛火通明,供桌上摆着苏家历代祖先的牌位。按古代入赘礼节,新郎需行三拜九叩之礼,可苏儒朔特意让人在旁设了个蒲团,轻声对许舟道:“贤侄只需行三鞠躬即可,一家人不必拘于旧礼。”
许舟正要推辞,却见许行川从人群后走出,笑着摇头:“苏叔,该守的规矩得守。我弟弟虽入赘苏家,可也是定国府的人,这点礼数还是要有的,免得旁人说我们许家不懂规矩。”
话落,许舟挺直脊背,对着牌位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九叩之礼——每一次叩首都沉稳有力,既显对苏家祖先的敬重,也不失自己的风骨。周围宾客见了,都暗自点头,先前对“婢生子入赘”的轻视,又淡了几分。
迎亲队伍返回苏家时,日头已升至中天,府内的鼓乐声比来时更盛,连花园里的戏班都开嗓唱了起来,《龙凤呈祥》的调子飘得满院都是。花轿刚落在正厅前庭的青石板上,喜娘就快步上前,手里的红绸帕子一扬:“新郎官,吉时到,该踢轿门啦!”
许舟整理了下吉服的衣襟,走到轿前,按喜娘教的礼数,轻抬右脚踢向轿门——力道不重,只听得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咚”,想来是新娘也依着规矩,用脚尖碰了碰轿壁。那声音细弱得像片羽毛落地,许舟心里不由一动,想起昨日苏儒朔闲聊时提过的“小女常年体弱,还望贤侄多担待”,此刻倒真信了这话。
“快请新娘下轿喽!”喜娘高声唱喏,轿帘被两名侍女掀开,先前搀扶新娘的粉衣少女先跳了下来,她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朵红绒花,正是苏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司琴。司琴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新娘的胳膊,轻声道:“小姐,慢些,当心台阶。”
许舟顺着司琴的手看去,新娘的凤冠霞帔比寻常女子的更厚重些,想来是苏夫人怕她受冻特意加的,可即便如此,她的肩膀还是微微瑟缩着,像是畏寒。待司琴将新娘的手递到他面前时,许舟才真正感受到那股凉意——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得像浸过井水,连带着他掌心都泛起一阵冷意。
他下意识地将新娘的手拢得紧了些,轻声道:“慢些走。”
话音刚落,就见新娘的肩颈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般温和,脚步也慢了半拍。许舟心里泛起一丝同情:苏家虽给了她极尽体面的婚礼,可这常年缠身的病痛,终究是旁人替不了的。
按入赘的规矩,跨火盆的环节确实省了,许舟牵着新娘的手,一步步顺着红毯往正厅走。红毯两侧站满了宾客,有低声赞叹新娘身段的,也有悄悄议论许舟气度的,可他没心思顾及这些,只专心看着脚下的路,怕新娘体弱走不稳。
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上首摆着两张太师椅,左侧坐着苏儒朔与苏夫人,苏夫人穿着石青色绣牡丹的褙子,手里攥着块帕子,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满是疼惜;右侧坐着许天相与定国府大夫人,许天相穿着藏青色官袍,神色虽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摆架子,大夫人则对着苏夫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许行川站在许天相身后,见许舟进来,悄悄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吉时到——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