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礼成
喜娘的声音响彻正厅,鼓乐声也随之低了下去。
“一拜天地!”
许舟牵着新娘的手,轻轻弯腰行礼。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作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便刻意放慢了动作,等着她跟上。
“二拜高堂!”
按入赘礼节,先拜女方长辈。许舟与新娘对着苏儒朔夫妇深深一拜,苏儒朔笑着抬手:“好孩子,快起来。”
随后才转向许天相夫妇,又行一礼。
许天相这才微微点头,说了句“好好待苏家姑娘”。
“夫妻对拜!”
喜娘话音落,许舟刚要侧过身弯腰,一阵穿堂风忽然吹过,将新娘的红盖头掀得晃了晃,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又迅速落回原处。
新娘显然被这阵风惊到,脚步踉跄了一下,许舟连忙扶稳她的胳膊,轻声道:“当心。”
他瞥见盖头边缘绣着的缠枝莲纹,细密的针脚透着苏府的用心,却没再多看,既知后续自有揭晓之时,此刻倒不必急于一时。
新娘被他扶着,肩颈又轻轻颤了颤,指尖的凉意似乎更甚,许舟便顺势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些,用掌心的温度悄悄暖着她的手。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高声唱喏,鼓乐声再次响起,宾客们的掌声与道贺声也随之而来。司琴连忙上前,接过新娘的另一只手,扶着她转身,许舟跟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被盖头遮住的身影上,心里那份同情又深了些:往后在苏家,他总得多照拂她些才是。
送新娘入新房的路,比许舟想象中更显苏府的底蕴。穿过仪门后,眼前是座栽满桂树的庭院,虽已入冬,桂树枝头仍挂着几盏纱灯,灯影透过薄纱落在青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司琴扶着新娘走在前面,脚步轻缓,偶尔回头对许舟欠身:“姑爷,新房在暖阁里,夫人特意让人提前烧了地龙,您放心,小姐不会受冻。”
许舟点头应下,目光扫过庭院两侧,廊下候着的丫鬟手里都捧着铜炉,炉里燃着银丝炭,显然是怕宾客受冷。这般细致,倒比定国府更显温情。待司琴将新娘送入新房,轻掩上门时,许舟才转身,就见个素衣丫鬟提着披风快步走来,是汀兰。
“公子,方才见您在正厅站了许久,怕您着凉,特意取了披风来。”
汀兰递披风时,眼角瞟了眼新房,却没多问。
“走吧,去前院陪客。”许舟率先迈步,汀兰跟在身后,轻声补充道:“公子,我刚刚去打听了,前院宴席分三拨,正厅是州府高官与两家长辈,东跨院是苏家旁支和商户,西跨院是武行的人,二公子也在正厅,说是等您来敬完酒再回府。”
“好。”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闻见饭菜香混着果酒的清甜。
厅内按“东尊西卑”设座,主桌东侧上首坐着景城知州李大人,左手边只坐了苏儒朔一人,身旁的空位铺着锦垫,却没见人;右手边是许天相与定国府大夫人,许行川坐在许天相下手,正低头剥着核桃,没与人多话。
宴席摆得极讲究:红绸桌布上,錾金果盘盛着蜜饯、核桃等八样干果,六冷碟围在四周,八热菜正轮番上桌,此刻丫鬟刚端上琥珀色的冰糖炖雪梨与油亮的烤乳猪,热气裹着香气飘满厅堂,果然是“凡酒一献,从以两肴”的规格。
“姑爷来了!”苏府三爷苏斐贤眼尖,放下酒杯起身,他穿宝蓝色绣竹叶锦袍,比苏儒朔文雅些,虚扶着许舟的胳膊:“快过来,给各位长辈敬酒。”
许舟先敬知州李大人,李大人接过酒杯,笑着拍他的手:“早听苏兄说新姑爷是个稳当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可惜柳承砚知府今日有公务绊住了,没能来,他还说要见见你这个‘秀才姑爷’呢。”
许舟心里记下“柳承砚”这个名字,刚要道谢,就见许天相咳嗽了一声,语气平淡:“敬完李大人,就给你岳父敬酒,别磨蹭。”
这是许舟今日第二次听见他开口,话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摆架子。
轮到苏儒朔时,许舟双手捧杯,才发现苏儒朔身旁的空位原是给苏夫人留的。
苏儒朔接过酒杯,轻声解释:“你岳母方才头晕,怕扰了宴席,先回房歇息了,让我替她给贤侄道声喜。”
许舟点头应下,心里却明白,苏夫人怕是难接受女儿嫁给庶子,才借故离开。这般心思,他能体谅,便轻声道:“岳母身子要紧,您也别太操劳。”
苏儒朔闻言笑了笑,没提别的,只夹了块鹿肉放进他碗里:“拜堂站了许久,定是饿了,多吃点。”
说着便饮了酒,没提半句其他的事,只字片语里都是对晚辈的关照。
敬完主桌,西跨院的武行子弟端着酒碗过来,许行川起身挡在许舟身前,笑着摆手:“各位兄弟,我这弟弟不胜酒力,我替他喝,咱们换个杯子。”
许舟站在一旁,看着许行川与武行子弟碰杯,又看了眼许天相——许天相正与苏儒朔说着州府的事,偶尔扫他一眼,目光里没了往日的冷淡。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鹿肉,忽然觉得,这场入赘或许没他想的那么糟——苏家给了他体面,许行川护着他,连许天相也没刻意为难,往后的日子,或许能比在定国府自在些。
酒过三巡时,苏斐贤正端着酒杯要给许舟添酒,见他起身,忙按住他的胳膊:“贤侄怎么就要走?刚上的烤乳猪还热着,再吃两块垫垫?”
旁边几位苏家旁支长辈也跟着劝:“是啊姑爷,这宴席才刚到热闹处,再坐会儿呗。”
许舟抬手挡了挡酒杯,指尖还带着酒气的温热,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多劝的劲儿:“多谢三叔和各位长辈,再喝下去,待会儿怕要抱着柱子跟李知州论平仄了,还是先出去透透气,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这话一出口,席上众人都笑了,方才李知州确实拉着许舟问了几句诗文,此刻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怕自己真要“论平仄”似的,苏斐贤也不再强留,笑着摆手:“那你慢些走,要是冷了,让丫鬟给你取件厚披风。”
许舟点头应下,刚走到厅门口,就见汀兰提着件厚锦袍候在那里,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公子,您喝了不少酒,风大,快把这袍子穿上,方才苏府的丫鬟说,您要是想透气,园子里的瑶光园最安静,还烧了暖亭。”
“不必穿这么厚。”许舟摆摆手,却没直接拒绝,而是补了句,“再裹一层,待会儿逛园子该像只裹了棉絮的粽子,撞见丫鬟都得被笑。”
汀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调侃,忍不住抿嘴笑了,往日里公子虽温和,却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如今入赘后,倒多了几分鲜活气。
两人刚走到长廊,就见三名丫鬟提着铜炉迎面走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在新房外候着的丫鬟,见了许舟,忙屈膝行礼:“姑爷可是想逛逛园子?夫人吩咐过,您若有想去的地方,只管跟我们说。”
许舟停下脚步,拱手道:“刚喝了酒,想找个安静处待着,不知府里哪些地方方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