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又哭又闹
许舟三两口将冰凉的糖葫芦吃完,随手将竹签掷于路旁积雪之中。
雪花纷纷扬扬,宛若扯碎的云絮,无声地覆盖着天地,将远近街巷、屋舍楼台都融入一片朦胧的纯白。
他撑着伞,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心头诸多思绪缠绕,沉甸甸地压着。
身侧的甘棠也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步调,沉默地伴着他,在愈下愈急的风雪中缓缓前行。稍后些的司琴见状,也收敛了脚步,安静地跟着,不再东张西望。
三人便如此一前两后,恍若漫无目的,在这寂静的雪夜里踟蹰,仿佛并不急于回到那高墙深院之中。
然而,路终有尽头。
熟悉的府门轮廓渐渐在雪幕中显现。
行至府门前阶下,许舟停下脚步,忽地将手中油纸伞递给甘棠:“拿着。”
甘棠略显疑惑地抬眼看他。
许舟笑了笑,目光扫过甘棠,也瞥了一眼刚走上前的司琴,语气温和:“雪大,路上辛苦了。”
这话像是说给甘棠,也像是包括了司琴。
甘棠微怔间,许舟已转身,几步踏着台阶而上,身影没入府门投下的阴影里。
少女握着尚存他掌心余温的伞柄,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剑穗上的流苏被风吹起,轻轻缠绕在伞骨之上。
“吱呀——”
侧边的小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司琴转头,对着仍站在雪中的甘棠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嬉笑道:“让你独享一路,这下爽到了吧?哼!”
甘棠收回目光,淡淡地撇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默默收伞,走上台阶,向门内走去。
司琴侧身让开,眯着眼笑,继续逗她:“下次呀,我可非得跟着姑爷一起撑伞不可喽!除非……诶,除非某些人现在又哭又闹地求我,那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啪!”
一声轻脆的响声伴着司琴小小的惊呼。
“哎哟!臭丫头!你又用剑鞘抽我屁股!我跟你没完!”司琴揉着身后,跳着脚嗔怪,脸上却憋着笑。甘棠早已头也不回地走向院内深处。
……
夜幕下的乾元街,失去了往日的灯火与喧嚣。
那些本该悬灯结彩的商贾府邸,此刻无不大门紧闭,车马绝迹。连平日蹲守在墙角等活的车夫、以及隐约传来的赌钱吆喝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恐慌在蔓延,不少富户已是连夜离城,生怕被凶名在外的密谍司当做北狄谍子抓去冒功请赏。
一间早已废弃的宅院深处,灯火晦暗。
七名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密谍,如石雕般围成一圈,中间是十三具以白布覆盖的尸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死寂。
焦胜负手而立,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地上的尸体,如同鹰隼审视着猎物。
其余人大气不敢出,他们太了解这位上司——越是这般平静的表面下,往往压抑着越是汹涌的怒火。
“除去最早被火药直接炸死的,”焦胜忽然开口,“余下皆乃剑伤,出手精准狠辣,皆是一击毙命。雁荡山、乾元街、醉白巷,三处遗留的剑创痕迹如出一辙,现场发现的火药竹筒碎片也完全吻合。”
他缓步走到一具尸首前蹲下,掀开白布一角仔细查看:“若非仇杀……那便只能是北狄狼崽子所为。但北狄人惯用弯刀马弓,崇尚刚猛路子,善用如此精妙剑术的杀手,并不多见……”
一旁的贾垒犹豫片刻,上前半步,低声道:“头儿,辽州案卷曾记录一名北狄细作,擅用一柄短剑。去年围捕时,此人虽身中楚宴大人三刀,负伤跳入金湄河遁走,至今生死不明……您看会不会?”
“不可能。”焦胜沉吟片刻,断然摇头,“楚宴的刀,你是知道的。刀上淬的毒,见血封喉。即便他当时侥幸未立即毙命,也绝无可能恢复至此,还有能力制造连番血案。”
“那……”贾垒面露难色,“便只能是北狄新派来的、我们尚未记录在册的好手了。”
焦胜长叹一声:“北狄贼子,处心积虑,最大的目标便是窃取我军火器之秘。如今他们疑似得手,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以最快速度将东西送回北狄。一旦让其得逞……”
“我焦胜,唯有以死向陛下谢罪!尔等,亦难逃干系!”
众密谍心头齐齐一沉。他们跟随焦胜已久,深知这位上司对北狄恨之入骨,对下属却极为护短。此刻听他说出此话,皆知事态严重至极,气氛愈发凝重。
此时的许舟,早已回到苏府,浑然不知自己昨夜随手掷出的火器,竟如一块砸入深潭的巨石,正掀起滔天波澜。
此事已被密谍司以八百里加急直奏上京,并通传北境各路边军,被视为当前第一要务。
通往北方的所有陆路关隘、水路码头,正被层层封锁,严加盘查。绝不能让“北狄已得手的火器”被带出大玄国境。
而实际上,北狄人对此一无所获,但整个大玄密谍系统却已认定他们得手了。一场最高规格的追缉与封堵已然展开。
那些真正潜伏在景城的北狄密探们,此刻恐怕正一头雾水,惶惑不安——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拿到,怎么突然间就成了全天下的靶子?
焦胜重新蹲下身,眉头紧锁。
“大人!大人!”
一名密谍脚步匆匆地踏入废弃宅院,他疾步走到焦胜身旁,蹲下身低声急报:“大人,我们按您的吩咐分头查探周家兄弟近日行踪,有新发现。他们兄弟二人,在事发前似乎曾暗中受人指使,通过中间人牵线,试图雇请修行者执行暗杀任务。”
焦胜抬起头:“暗杀谁?雇主是谁?”
他原本只是派人例行查探,未曾想竟真有意外收获,一种直觉告诉他,这或许能撕开眼前的重重迷雾。
那密谍面露惭色:“对方……藏得极深,属下等未能追踪到源头。只勉强追查到了负责接头引荐的那个中间人。”
焦胜的眉头锁紧:“这么多天,就只查到这点东西?”
周围垂手而立的密谍们顿时感到压力骤增,头颅垂得更低。
焦胜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缓缓站起身:“罢了。既然推理陷入僵局,那就用最笨的排除法。雇主必然身在景城,一个大活人若就此失踪或异常,绝不会毫无痕迹。既然有中间人……”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从此处撕开缺口。带路!”
深夜的街道,寂静被一串脚步声踏碎。
贾垒举着一支火把走在最前,橘色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与身后一众沉默的黑衣密谍。焦胜跟在队伍中间,玄色衣袍几乎融入夜色,火光映照下的侧脸晦暗莫测,看不出情绪。
一行人停在一间看似普通的店铺门前。匾额上,“忆金堂”三个大字在火光下隐约可见。
贾垒上前,用力叩响门板。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和门闩被拉开的动静。“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伙计探出头,被门外火把的光亮和一群黑衣人的阵势吓了一跳,慌忙用手遮挡光线:“谁、谁啊?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
贾垒根本不与他废话,一挥手,身后几名如狼似虎的密谍立刻强行推开门闯了进去。
顷刻间,原本寂静的店铺内响起几声惊惧的叫喊和拉扯声。
不过片刻,包括掌柜在内的几人,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就被密谍们粗暴地拖拽到了寒冷的大街上,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满脸惊惶。
焦胜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那肥硕的、正浑身如筛糠般发抖的掌柜,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忆金堂……倒是个好名字。”
那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人……小的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啊……不知……不知大人深夜驾临,有、有何贵干……”
“安分守己?”焦胜眯起眼,嗤笑一声,“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本官今日没空理会。我只问你一件事,一个月前,周家兄弟是不是来找过你,让你牵线,雇请修行者去杀人?”
忆金堂掌柜一听,顿时面无人色,浑身的肥肉抖得更厉害了,只是拼命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放小的一条生路……”
焦胜眉头紧蹙,显出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