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下沉
藤蔓是纪元的由来,无数藤蔓拥有无数个梦境,也自然拥有无数个纪元。
而就在这无数的纪元之中,属于弦月的纪元,早已经不知在何时断裂了……枯萎的藤蔓无法再继续自己的梦境。
也正因此,作为虚假纪元之中的造物,弦月无法再继续前进。
最简单的表现就是,她死了。
或者说,是她醒来了。
就在弦月意识消散的一刻,她胸口的心之石突然微微颤动起来。
那枚纯白的宝石内部,开始流淌出温润如月华般的荧光。
光芒很淡,却很执着,如同黑暗深海中一尾不肯熄灭的银鱼,固执地照亮着她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
弦月的身体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被流沙吞没,恰恰相反,她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沉去。
细沙轻柔地包裹着,她银色的长发在沙粒间散开,随着下沉的轨迹拖曳出淡淡的流光。
弦月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就那样下潜着。
无声无息,无止无休。
上方,那场决定无数纪元命运的战斗正走向终结。
洛秋燃烧月华构筑的屏障在灾兽狂潮中碎裂成万千光点,她的身影最终被吞没在嘶吼与黑暗里。
白小竹、永耀晨星洛伦与末日弦月,也没能够等待所谓的宝藏。
他们尚且不知道弦月已经死亡的事实。
真实洛伦的狂笑回荡,他眼中映照着藤蔓。
那些承载着虚假纪元与无尽挣扎的象征,此刻正在成片枯萎。
胜利的宣言如同实质的浪潮冲刷一切。
“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真实洛伦张开双臂,拥抱这由他亲手终结的永恒循环。
他毁灭藤蔓,撕碎屏障,将一切反抗与希望的火苗彻底掐灭。
沙海在他的力量下翻腾、平息,最终归于死寂。
他甚至偶尔会将目光投向下方那片连他都无法完全看透的沙海。
漫长的时光之中,他早已经忘记了在那片沙海之中埋葬着什么……或许对于人类的洛伦很重要,可对于永生者的洛伦并不重要。
他能感知到弦月那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存在感还在向下坠落。
但那又怎样呢?
意识已散,心之石的光芒不过是最后一点本能的余晖,就像流星划过后天空残留的错觉。
只是错觉而已。
“执着吗?还是不甘?”真实洛伦曾短暂地思考过,但随即便将这念头抛诸脑后。
在漫长到他自己都已数不清的岁月里,他见证了太多执着与不甘,最终它们都化作了虚无。
弦月,也不过是其中一道稍显特殊的涟漪罢了。
他成功了。
他伫立在自己创造的真实之上,看着一个又一个由他意志决定的纪元像肥皂泡般生成,随着幻灭。
人类在其中被创造,演绎着悲欢离合,然后在预设的终点走向消亡,为下一个纪元的诞生提供养分。
循环往复。
最初的亿万年里,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银发少女沉入沙海时的眼神,想起洛秋最后的呐喊,想起那个叫白小竹的不认识的少女战斗的身影……
但记忆如同被流水冲刷的沙堡,渐渐模糊,直至变形。
生而为人的喜怒哀乐,那些炽热的情感,坚定的信念,温暖的羁绊……都成了遥远褪色的壁画,他知道它们存在过,却再也无法共鸣。
他成了这永恒循环本身的一部分,洛伦成为了一个没有过去,也不需要有未来的观测者。
毕竟他是永生的,有无穷的岁月可以改变这一切。
一亿层虚假世界被抹去。
十亿层。
百亿层……
弦月依旧在下潜。
心之石的荧光从未熄灭,它勾勒出向下的轨迹。
时间失去了意义,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被真实洛伦判定为无价值而毁灭的纪元残骸,穿过凝固的历史尘埃,穿过概念上的尽头。
就这样,数千亿年的时光在弦月无意识的下沉里悄然而逝。
直到她的脚尖,触碰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实地。
下潜,终于停止了。
心之石的荧光在这一刻轻轻摇了一下,然后缓缓内敛,恢复了平常温润的光泽。
与此同时,一股从灵魂最深处漾开的暖流,顺着心之石流淌进弦月沉寂了数千亿年的躯体。
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那双紧闭了数千亿年的银色眼眸,缓缓睁开。
她从一个短暂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只是战斗已经结束了许久,最终她还是没能够拯救所有人,没能够做到。
就像是以往所做的一般,她依旧失败了……
从最初与洛秋、白小竹的相遇,到洛秋最后推她入沙海的决绝背影,再到漫长下潜中那份永恒的寂静……所有的一切,都烙印在她的意识里。
她没有忘却一切。
她坐起了身。
她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沙海最绝对的底部,一个没有任何光能自然抵达的领域。
不知为何,她能看清周围。
空间不大,像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四壁和脚下都是非沙非石的材质,散发出微光。
而她的正前方,静静地躺着一块石头。
一块毫不起眼,约莫拳头大小,表面粗糙,甚至颜色灰扑扑的石头。
它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也没有特殊纹路,就像是路边随手可以捡到的最普通的石块。
只是在这里,它便显得与众不同
在石头的前方,席地坐着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简单的衣裙,双手安放在膝上,头颅微垂,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一动不动,没有呼吸的起伏。
弦月能感觉到,她早已逝去。
奇异的是,如普通人一般的身躯并没有腐朽,就像她只是睡着了。
在少女身前石头下方的地面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某种未知材料的叶片制成,微微泛黄,边缘平整。
表面没有任何字迹。
弦月站起身,走过去。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拾起了那封信。
指尖传来叶片的微凉与柔韧触感。
她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一张同样材质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墨色深沉,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清晰如新。
她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开头第一行。
“致终于抵达此地的你,或者说,致我最爱的哥哥。”
“当你来到这里,说明我们已经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