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鳄鱼的眼泪
伦敦地标酒店宴会厅的天花板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光,把宴会厅里的餐具照得发亮。
空气里飘着香槟和昂贵古龙香水的味道。
埃里克·滕哈格坐在主桌左侧,穿着剪裁考究的三件套。他的领带打得严严实实,光头在灯光下亮得反光。他手里晃着半杯没怎么动的红酒,看着台上那个喋喋不休的颁奖嘉宾。
“他在风暴中掌舵,在质疑中前行。他固执坚守,让老特拉福德重新找回了铁血的秩序。今晚,北方足球记者协会很荣幸将这一殊荣授予上赛季的英联杯的冠军球队曼联的主帅,埃里克·滕哈格!”
台下掌声雷动。
那些平日里在专栏里骂他是“荷兰骗子”的记者,这时候都挂着得体的笑,把手掌拍得震天响。
滕哈格慢慢的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然后踩着红地毯走上舞台,在麦克风前站定,没急着说话。
他眯起眼睛,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晾了全场整整五秒。
等到台下的窃窃私语停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才凑近麦克风。
“晚上好,先生们,女士们。”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标志性的荷兰口音,语速很慢,每个单词都咬得特别清晰。
“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奖项。”
他举起奖杯,脸上挂起微笑。
“有人告诉我,在曼联当教练,就像是坐在火山口上烤火。”
台下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但我告诉他们,不。”滕哈格摇摇头,“足球就是生活。我们不会永远向上走,曲线总是有起伏的。关键不在于你站在顶峰时有多风光,而在于当你在谷底,当周围一片黑暗时,你是否还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顿了一下,望向远方。
“这个赛季港开始的一个月,我们经历了很多。质疑、嘲笑、还有内部的动荡,但我始终相信一件事。”
“Process(过程)。”
他重复了这个单词,加重了语气。
“在这个项目中,最困难的部分不是战术,而是人。是如何让一群来自不同文化、拥有不同个性的球员,为了同一个队徽去去奋斗。”
“弗格森爵士曾经教导我,”滕哈格的声音柔和下来,“在曼联,没有人比俱乐部更大。规则,原则,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石。如果有人自认可以凌驾于集体之上,那么无论他是谁,都必须离开。”
台下的记者疯狂在笔记本上记着。
他们以为这是滕哈格在回应桑乔下放的事,是铁腕治军的宣言。
他们解读出了“秩序”,解读出了“传承”,还觉得这荷兰人身上有了英国爵士的“教父气质”。
却没人听出这话背后的杀机。
离开。
对,有的人必须离开。
“所以我确信,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滕哈格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在足球界,一切工作都是为了赢得奖杯。我们仍然对此感到非常满意,但这对曼联来说还不够。因为我们有很高的目标,我们必须去实现这些目标。”
“这是一个我不会回避的挑战。”
“我想要完成这份工作。”
他说得斩钉截铁。
台下的记者都服了。
看看这个男人!
哪怕开局地狱模式,哪怕更衣室不太安分,他还是这么坚定,谈论着球队的未来。
这才是曼联要的领袖!
这才是弗格森钦定的接班人!
《泰晤士报》的首席记者亨利·温特在推特上飞快敲下一行字:“今晚的滕哈格,让我看到了老特拉福德久违的骨气。他是一个真正的管理者。”
滕哈格看着台下那些敬意满满的眼神,荒谬感更重了。
他想起句老话: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不想骗人。
但如果谎言能让曼联这艘破船多补几个洞,能从格雷泽那吸血鬼手里多抠几千万转会费,他不介意当个最高明的骗子。
他直起身,举起香槟杯。
“为了曼联。”
这一声祝酒词,有力。
掌声雷动。
闪光灯疯狂闪,把这一刻定格下来。画面里,滕哈格笑着举杯。
就在全场欢呼,滕哈格举杯致意时。
他西装内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震动不对劲。
那是他特意设置的、只针对一个人的提示音豪尔赫·门德斯。
那种震动又急又尖,划开了这时候虚伪的温情。
与此同时,宴会厅角落的大屏幕电视原本放着英超集锦,突然画面一闪,跳出一条红色的突发新闻通栏。
天空体育的王牌主持人语调惊恐地播报着:
“突发新闻!据巴黎方面可靠消息源透露......”
他不用回头看大屏幕,也不用掏手机。
台下的掌声突然稀稀拉拉起来。
前排几个资深记者手机几乎同时亮了。他们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崇拜瞬间变成了错愕,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原本热烈的气氛,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宴会厅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滕哈格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
他的手很稳,杯里的香槟连点水纹都没晃出来。
他看着台下那些记者惊慌失措地抬头,看着他们眼里那种像被背叛了的愤怒和困惑。
上一秒,这里还是推杯换盏的名利场,所有人都在为埃里克·滕哈格刚刚那番关于“曼联复兴”的演讲鼓掌。下一秒,所有记者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敬畏和讨好的眼神,此刻变成了饥饿的野狼。
大屏幕上,天空体育的突发新闻横幅是一道醒目的伤疤——《巴黎圣日耳曼1.5亿欧元报价拉什福德,格雷泽家族已点头!》
“埃里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原本维持着体面距离的记者群决堤。
安保人员措手不及,被汹涌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长枪短炮的镜头黑洞洞地对准了滕哈格的脸。
“滕哈格先生!天空体育报道说拉什福德即将转会巴黎,这是真的吗?”
“1.5亿欧元!这是英超历史记录!是你同意的交易吗?”
“你刚刚还在谈论复兴,转头就卖掉了球队的核心?这是欺骗吗?”
“埃里克!回答我!这是不是意味着曼联已经放弃了本赛季?”
闪光灯不断闪烁,将滕哈格那张棱角分明的光头照得惨白。
滕哈格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昂贵的香槟。他的手指纹丝不动,还有闲情逸致轻轻晃了晃酒杯,看着金色的气泡在杯壁上破碎。
这群记者,鼻子比狗还灵。这消息当然是他让门德斯放出去的,时间掐得分秒不差——就在他领奖的高光时刻。
只有在最荣耀的时候被打碎,那种“悲剧英雄”的张力才最足。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在嘈杂中,带着一股威压。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领带,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意气风发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疲惫和落寞。
那眼神里的无助,像一个刚修好房子就被通知拆迁的租客。
“各位。”
滕哈格的声音透过几十支麦克风,传到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正在收看直播的全球数亿球迷耳中。
现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快门按动的咔嚓声。
“关于马库斯......”滕哈格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又像在压抑某种情绪,“他是曼联的孩子,是老特拉福德的骄傲。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你们都看到了,他是如何扛着球队前进的。”
“所以你是想留下他,对吗?”《太阳报》的记者急切地追问。
滕哈格看了他一眼,露出苦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教练会想失去他最好的士兵。就像没有任何一个画家,会愿意卖掉自己正在创作的画作。”
“那为什么会有这个报价?格雷泽家族真的接受了吗?”
滕哈格吸了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听着,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商业世界里。”他摊开双手,语气变得飘忽,“足球不仅仅是草皮上的90分钟,它还是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想让俱乐部继续维持下去,需要很多很多不同的操作。”
“至于那些......”他指了指头顶,那个动作极其微妙,既像是在指天花板,又像是在指代那些高高在上的美国老板,“那些关于资产配置和财务平衡的决策,有着它们自己的逻辑。”
记者们兴奋得手都在抖。
“但是埃里克,你有否决权吗?你有抗争过吗?”BBC的记者犀利地问道。
滕哈格沉默了。
足足五秒钟。
这五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神情专注。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眼神里是令人心碎的“职业精神”。
“俱乐部的每一个决定都和我有过讨论。”
这句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讨论?
这不是讨论,是被逼迫后的无奈!
滕哈格摇了摇头,不愿再说下去。
“只要我还是曼联的主教练一天,我就会为这支球队战斗到最后一秒。”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
【格雷泽滚出曼联!吸血鬼!】
【看看滕哈格,他快碎了!】
【刚拿了奖就要被卖核心,这也太惨了吧?】
【滕哈格尽力了,是高层不当人!】
【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美国佬去死!】
滕哈格看着眼前这些义愤填膺的记者,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满分。
现在,全世界都会认为他是那个试图力挽狂澜却被资本无情碾压的悲情英雄。而拉什福德的离开,将不再是他“清洗毒瘤”的算计,而是俱乐部为了还债的“割肉”。
甚至连拉什福德本人,也觉得是俱乐部背叛了他,而不是教练想卖他。
“抱歉,我想我要先走了。”
滕哈格表现出“心力交瘁”的样子,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这时候,几个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终于挤了进来,架起人墙,护送着他往外走。
“埃里克!再说两句吧!”
“如果没有拉什福德,冬窗会有引援吗?”
“你会辞职吗?”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追问声,滕哈格充耳不闻。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沉重,在闪光灯的轰炸下,那个背影孤独而萧索。
走出酒店大门,伦敦的夜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湿冷的空气钻进领口,让滕哈格的头脑瞬间清醒。
一辆黑色的宾利早就等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滕哈格钻了进去,动作迅速而利落,不见了刚才步履蹒跚的沉重感。
“砰。”
车门关上,将所有的喧嚣、闪光灯和雨声都隔绝在窗外。
车厢内温暖而安静,只有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滕哈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刚才还“悲愤”和“无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冷酷和精明。
哪里还有半点受害者的样子?
他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然后转过头,透过贴着深色防爆膜的车窗,看着窗外那些还在雨中报道的记者。
他们正对着镜头,描述着“曼联主帅的绝望之夜”。
“绝望?”
滕哈格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走吧。”
他对司机吩咐道。
“回曼彻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