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抢回来
5月18日,清晨六点十五分,晨雾笼罩着酒店的落地窗。
滕哈格站在窗前,没有开灯。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还没有打。灰白色的晨光钩勒出他光头的轮廓。
雨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把楼下街道上闪烁的警车顶灯折射成模糊的红蓝色光斑。
他伸出手,手指贴在玻璃上,窗户在风中微微颤动。海风吹着英吉利海峡的水汽,撞击着建筑物。
今天,全世界的媒体都在算这笔账,曼联只要一场平局,只要在布莱顿的主场拿走一分,曼联就能杀死悬念,捧起那座阔别了十年的英超冠军奖杯。
滕哈格转身,走到洗手台前。他拧开水龙头,水柱砸在陶瓷盆底,溅起水花。他捧起一把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西装裤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水迹,拿起暗红色的领带打好。
七点整,酒店早餐厅。
餐盘里放着煎焦的培根和黑咖啡。餐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叉偶尔刮擦瓷盘。
加纳乔坐在角落里,右腿在桌子底下不断抖动,他手里的叉子把煎蛋戳出十几个窟窿,蛋黄流得满盘子都是,一口也没吃。
达洛特在嚼着一片吐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眼前的黑咖啡。
卡塞米罗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胸膛起伏着。
今天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三十七轮的厮杀,断腿、流血、谩骂、绝杀、丑闻、法庭,所有的泥泞都熬过来了,就差这最后九十分钟。只要九十分钟,他们就能把名字刻进历史。
外界说他们只需要守个0-0。连那些最尖酸刻薄的曼彻斯特晚报记者,都在专栏里写着:“滕哈格会在布莱顿的海岸线上停放三辆双层巴士。”
球员们也这么想,防守嘛,他们最近干得不错,苟出一分,然后开香槟。这种乐观的情绪在过去的三天里蔓延在卡灵顿基地。
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
滕哈格走了进来。
他拿起一个白瓷盘,用夹子夹了两片全麦面包,一勺炒蛋,然后端着盘子,走向最中央的那张空桌,拉开椅子坐下。
餐厅里没有人说话。
八点三十分,酒店三楼会议室。
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嗡嗡的噪音,一束惨白的强光打在幕布上。
二十二名球员加上教练组成员挤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滕哈格站在幕布前,手里握着一个激光翻页笔。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紧绷的脸。
“布莱顿。”他开口说道。
他按下翻页键。
幕布上跳出了布莱顿的首发阵容。
“23号斯蒂尔在门里。19号巴尔科、3号伊戈尔、4号韦伯斯特组成防线。中场,13号格罗斯、14号拉拉纳、20号巴莱巴、15号莫德。前面是维尔贝克、阿迪格拉和若昂-佩德罗,布莱顿大概率会是这套首发。”
滕哈格报名字的语速很快。
“德泽尔比的球队。喜欢控球,喜欢在后场玩火,喜欢把你们吸引出来,然后打你们的身后,我们在赛季初已经见识过了。”
球员们暗自点头。这套说辞他们听过很多次了。接下来,主教练该布置怎么收缩防线,怎么在中场绞杀,怎么死守禁区了。只要守住,就是冠军。
马奎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做好了今天争顶八十次头球的准备。
滕哈格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前排的卡塞米罗和若昂·内维斯。
“外面的人说,我们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拿一分。”
他放低了声音。
“媒体说,我们要摆大巴。球迷说,只要不输就行。”
他转过身,手里的激光笔砸在幕布上,红色的光点停在布莱顿禁区前沿的位置。
“放他妈的狗屁!”
这声咆哮让前排的加纳乔往后缩了缩肩膀。
滕哈格转过头。
“拿一分?去他妈的一分!谁告诉你们我是来求他们施舍一分的?!我当着主场七万名球迷承诺过,我们要在布莱顿主场全拿三分。”
他按着翻页笔,幕布上的战术图切换。
屏幕上是十几根粗壮的红色箭头,指向布莱顿的半场,指向他们的肋部,指向他们的禁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马奎尔张大了嘴巴。B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若昂!卡塞米罗!”滕哈格伸出手指,“我要你们压上去绞杀他们的中场!”
“达洛特!万比萨卡!边路牵制!巴尔科那个小崽子喜欢压上是吧?给我把他的防区突成筛子!让他连半场都过不去!”
“加纳乔!埃基蒂克!”滕哈格说道,“消耗他们!逼抢他们!斯蒂尔只要脚下有球,你们就扑上去逼迫他开大脚丢失球权!”
他关掉投影仪,房间陷入昏暗。
他走到第一排桌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球员们。
“听着。”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们不是来求一分的,我们是来拿走三分来夺冠。”
“我要用一场胜利,把这座奖杯抢回曼彻斯特!”
他直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战术板。
“现在,出发。”
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没有人说话。
卡塞米罗第一个站了起来,捏了捏拳头。达洛特站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加纳乔站起身。
他们被主帅的决绝和疯狂感染了。防守?保平?去他妈的!
十点十五分,前往美国运通社区球场的大巴。
雨下得更大了。两辆鸣着警笛的警车在前面开道,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车窗外,布莱顿的街道灰蒙蒙的。路边有穿着蓝白条纹球衣的主队球迷。他们对着曼联的大巴竖起中指,有人把吃剩的汉堡砸在车窗上。
大巴车厢里很安静。球员们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那些挑衅的面孔。
大巴转过一个长长的街角,驶入通往球场的主干道。
突然,前面的警车停了下来。
司机踩下刹车,车厢里的人身体前倾。
“怎么回事?”范尼皱着眉头站起来,看向前挡风玻璃。
下一秒,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窗外的世界,变了颜色。
映入眼帘的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整条街道被穿着曼联红色球衣的球迷填满了。人行道上、栏杆上、路边的公交站亭顶上,全都是人。
十万多名曼联球迷。他们没有球票,因为客队看台只有区区三千个座位。他们是从曼彻斯特、从伦敦、从亚洲、从美洲、从世界各地,坐着火车、大巴、飞机,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座海滨小城的。
他们不为看球,只为在这个时刻,站在这里。
红色的烟雾弹在人群中被点燃。几百面印着曼联队徽的旗帜在风雨中舞动。
当大巴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球迷们挥舞起手臂。
“We'veseenitall,we'vewonalot!WeareManUnitedandwenevergonnastop!”(我们见识过一切,我们赢得过无数荣誉!我们是曼联,我们永不止步!)
人群爆发出呼喊声。
车厢在震动。杯架里的矿泉水在晃动。
球迷们涌向大巴,他们拍打着车身,把脸贴在玻璃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在雨中脱下了外套,露出旧球衣。他拍着车窗,张大嘴巴大喊:“带它回家!”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用硬纸板做的简陋英超奖杯,对着大巴拼命挥舞。
滕哈格坐在第一排,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就是曼联。这就是那个被嘲笑了十年却依然能让全世界为之疯狂的红色帝国。
大巴在人群中缓慢地向前挪动。开了半个小时,驶入球场的地下通道。
十一点十分,二十多个人挤在客队更衣室,。
战术已经布置完了,现在,只剩下最后的等待。
球员们在换钉鞋。金属鞋钉踩在橡胶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滕哈格走到角落里,拍了拍正在缠脚踝绷带的37岁老将希顿的肩膀。
他弯下腰低语:“准备好。”
希顿抬起头。首发门将是奥纳纳被废黜后一直顶替的希顿。
“德泽尔比下半场会拼命。如果他们开始起高球砸禁区,汤姆,你要尽力把球挡出去。”滕哈格说道,“要撑住啊。”
希顿看着主教练的眼睛,点了点头,把绷带扯紧。“交给我,老板。”
滕哈格直起身,走到更衣室的最中央,看着球员们。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
“十年了。”
滕哈格开口说道。
“距离这支球队上一次碰那个该死的奖杯,已经过去十年了。”
“这十年里,这支球队的球员们、球迷们被当成笑话。这家俱乐部被当成提款机。那些狗日的媒体每天都在嘲笑曼联的球员都是高薪低能的废物,是连欧联杯都踢不明白的小丑。”
他伸出手指,指着更衣室那扇紧闭的铁门。
“外面,站着六位数的球迷,他们冒着大雨,花光了半个月的工资,就为了站在这条破街上,对着一辆大巴车唱歌,他们甚至连球场的草皮都看不见!”
滕哈格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显得狰狞。
“他们等了十年。”
“今天,就在这扇门外,那座奖杯就摆在通道里。”
他跨前一步,大声吼道:
“去把奖杯抢回来!”
“砰!”
更衣室的大门被滕哈格一脚踹开。
“走!”
球员涌进了球员通道。
狭窄的球员通道里。
两队球员已经列队完毕。
布莱顿的球员们穿着蓝白相间的球衣,看着旁边这群穿着红色球衣的曼联球员。
加纳乔看着对面的巴尔科。卡塞米罗的胸膛起伏着。
这不像是来客场保平的球队。
通道尽头亮着灯光。
主场布莱顿球迷的歌声传来。
“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你们这群曼彻斯特的乡巴佬!”
然而,紧接着。
客场看台和球场外那十万名曼联球迷的声浪倒灌进来。
“We'veseenitall,we'vewonalot!WeareManUnitedandwenevergonnastop!”
巨大的声音盖过了主队球迷的嘘声。通道的墙壁在声浪中颤抖。
裁判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手表。
他举起手,示意两队球员进场。
雨,下得更大了。比赛,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