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冠军的早上
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点落向这座刚从狂欢宿醉中苏醒的城市。
褪色的冠军彩纸软塌塌地贴在沥青路面上,被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卷起混着泥浆的水花。
滕哈格压下深蓝色棒球帽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在迪恩斯盖特大街的人行道上。
他独自步行,走在潮湿的街道上,感受雨水落在风衣上的重量。
他垂下眼帘。
狂欢过后,只留下满地狼籍。
他赢了。
他带领残破的阵容从瓜迪奥拉和克洛普手里抢回了曼联阔别十一年的联赛奖杯。
他做到了。
所以呢?
他独自走在雨中。拉特克利夫在昨晚的交谈后返回了伦敦,弗格森爵士也早已回了家。
穿越前的那个凌晨,他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行代码,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征服英超和完成项目一样耗费心力。
都是一场耗尽心力的劳役。
一个穿着红色7号坎通纳复古球衣的年轻男人顶着湿透的金发,嘴里叼着快熄灭的香烟从街角的酒吧走出来。他双眼通红,脚步虚浮,咧嘴笑着。
他低头想把烟重新点燃,打火机划了好几次,只冒出火星。
滕哈格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两人交错而过时,金发球迷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滕哈格的背影。
他张开嘴,叼着的烟掉在地上。
“埃......埃里克?”
他在雨中喊了一声。
滕哈格继续往前走,准备走到街的尽头找个地方喝杯黑咖啡。
“埃里克!!”
年轻人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是你吗?!埃里克·滕哈格!!”
滕哈格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朝他冲过来的球迷。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金发球迷几步冲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停在半空。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他脸颊上滑落。
“上帝啊......真的是你......”他抹了把脸,“真的是你,教练......”
滕哈格摘下了棒球帽。
他露出光头,嘴角上扬。
“早上好。”他说。
有人听到了动静。
金发球迷的喊声引来了其他人。
从酒吧、便利店和早餐店里,涌出了一群人。
穿着红色球衣的,穿着印有“冠军2024”字样T恤的,甚至还有几个光着膀子、胸口用油彩画着曼联队徽的胖子。
“是教练!”
“滕哈格!他在这里!”
“快看!是我们的冠军教头!”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滕哈格围住。
“教练!!”
“我们是冠军!!”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99年三冠王纪念衫的男人挤到最前面。他眼眶深陷,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攥住了滕哈格的手腕。
他手上的粗茧刮过滕哈格的皮肤。
“十一年了......”他用浓重的曼彻斯特口音说道。
“我等了十一年了。”
他攥着滕哈格的手腕晃了晃。
“我的儿子,他出生的时候,我们还是冠军。现在,他都快要上中学了,他昨天才第一次看到我们举起联赛奖杯......他妈的十一年啊!”
男人抹着眼泪大声喊叫。
滕哈格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他看着男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教练,谢谢你!”
“你拯救了曼联!”
“你是国王!你是老特拉福德的新国王!”
更多的人挤了上来,将他围在中间。
手机闪光灯不断亮起。人群伸手抓着他的风衣,拍打他的肩膀和后背。
“留下来!埃里克!留下来!”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其他人跟着喊了起来。
“留下来!”
“别走!求你了!别去皇马!别去拜仁!”
“我们需要你!埃里克!我们需要你!!”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呼喊声在大街上空回荡。
滕哈格站在人群中央。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一个人手里抽出手,又被另一双手抓住。他不断握手、点头,在递过来的球衣和笔记本上签名。
他的签名十分潦草。
人群拿着签名本欢呼雀跃。
这场景,荒诞又真实。
成百上千的曼彻斯特市民将他围在中间。
他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那些喊声。
承诺在足球世界是廉价的东西。
今天他们可以为你献上王冠,明天他们就可以亲手为你搭建断头台。
他继续在球迷的本子上签名。
围堵持续了十五分钟。
第一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出现在街角,人群开始松动。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两名高大的警察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开一条通路,护着滕哈格,将他从人潮中“解救”了出来。
“教练,你还好吗?”其中一名年轻的警察涨红着脸问道。
“我很好,谢谢。”滕哈格整理了一下衣领,对他们点了点头。
人群被隔开后没有散去,跟在后面继续高喊着他的名字。
滕哈格在警察护送下走过两个街区。在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一家白木门窗的法国餐厅,门口挂着“LeJardinSecret”的招牌。
就是这里了。
他向警察道谢,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关上大门。
餐厅里很安静。
收音机里播放着法语香颂。
侍者看到他,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
滕哈格的视线扫过整个餐厅。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最角落的那个靠窗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不曾想到会出现在这的人。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
曼联的队长穿着宽松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坐在那里。
他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烤鳕鱼和半杯橙汁。
他独自坐在这里。
他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群。
他侧对着门口,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滕哈格的脚步顿了顿。
他本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一人待着。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他开口问道。
B费转过头。看清是滕哈格后,他站起身来。
“头儿?”他站起身,卫衣的帽子滑落。
“坐吧。”滕哈格摆了摆手,然后在B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侍者恭敬地走过来。
“一杯黑咖啡,谢谢。”滕哈格说。
侍者点头离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播放着女声吟唱。
“我......我只是......”B费张了张嘴。
“不喜欢夜店?”滕哈格替他说了出来。
B费摇了摇头。
“是的,教练。那里太吵了,灯光晃得我头疼。”他耸了耸肩,“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说着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鳕鱼。
“昨晚的庆祝派对听说很成功。”滕哈格说。
“是的,他们都很开心。”B费低声说。
“难道不是吗?”
B费抬起头,看着滕哈格。
他忽然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
“是啊,是赢得了全世界。”
他身体前倾,用葡萄牙语轻声说道:
“说实话,教练......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在曼联拿到联赛冠军了。”
他放慢了语速。
这是他的心里话。
他盯着桌上的水杯。
他以为他会在无尽的重建与失败中耗尽职业生涯,最终无法为这座城市带回联赛奖杯。
他以为他拿不到冠军。
直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
直到滕哈格用强硬的方式改变了球队。
滕哈格没有接话。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雨点敲打在玻璃上。
他端起侍者刚刚送来的咖啡,吹了吹上面氤氲的热气,然后轻轻地啜了一口。
咖啡滑过喉咙。
然后,他将白色的陶瓷杯放回杯碟上。
“咔哒。”
瓷器碰撞发出声响。
声音回荡在餐厅里。
B费停下了话语,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滕哈格。
滕哈格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
B费调整了呼吸。
他又变回了那个曼联队长。
“教练,”他直视着滕哈格的眼睛,“无论如何,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们带来的这一切。”
“谢谢......”
“足总杯决赛还没打完。”
滕哈格开口打断了他。
他的话打断了B费的思绪。
B费的话仿佛卡在了喉咙里。
他呆呆地看着滕哈格。
他以为赢得冠军后,滕哈格会表现出一些喜悦。
哪怕只是一个微笑,一个点头。
但他没有。
他依旧为了胜利摒弃一切。
联赛冠军?
那只是通往下一个目标过程中的一个战利品而已。已经到手的东西,就失去了继续讨论的价值。
他的目光,永远在下一场战争。
B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给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知道了,教练。”
说完这句话,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垂下眼帘,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雨,还在下。
街道上,已经有零星的行人撑着伞走过。这座城市,正在从昨夜的狂欢中,慢慢恢复它日常的秩序。
而他们,也将回到那个名为“职业足球”的残酷秩序里去。
滕哈格也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咖啡,一口一口地喝着。
两个人,一张桌子,隔着一座刚刚到手的冠军奖杯,相对无言。
空气中只剩下收音机的声音。
“在经历了长达十一年的漫长等待后,曼联足球俱乐部终于在主教练埃里克·滕哈格的带领下,于本赛季最后一轮,客场2比0击败布莱顿,成功加冕2023-2024赛季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冠军......”
“这是弗格森爵士退休后,球队获得的第一座联赛奖杯。毫无疑问,荷兰人埃里克·滕哈格用两个赛季的时间,就将一支支离破碎的球队重新带回了王座,他已经成为了老特拉福德无可争议的新国王......”
广播员播报着新闻。
B费听着广播。
新国王。
他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喝咖啡的男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餐桌旁。
一个穿着曼联主场球衣的小男孩拿着签名本和笔,看着B费,又瞟了一眼滕哈格。
“请......请问......”他小声问道,“可......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B费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的孩子。
他露出了今天第二个,也是更习惯的一个笑容。
他咧开了嘴。
“当然可以。”
他接过签名本和笔,在干净的纸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男孩笑了起来。
他接过本子,将它递到滕哈格面前。
“教练......也......可以吗?”
滕哈格放下了咖啡杯。
他看了一眼B费。
B费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然后,滕哈格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签名本。
他在B费的签名旁边,同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签名,一个潇洒飘逸,一个简洁有力,并排躺在那一页纸上。
两个签名并排留在纸上。
“谢谢!谢谢队长!谢谢教练!”
小男孩抱着签名本,对着他们鞠了一躬,跑开了。
餐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滕哈格推开餐厅那扇漆成白色的木门,带雨水的风吹进门内。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餐厅里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
那场短暂的偶遇已经结束。队长也好,国王也罢,在赢得一座奖杯之后,都需要片刻的喘息。
但他的喘息,从来不在于享受胜利。
一辆黑色的奥迪A8无声地滑到路边,这是俱乐部配给他的专车。
滕哈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车厢内异常安静,滕哈格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
这座城市正在遗忘。
遗忘长达十一年的等待与屈辱,也终将遗忘此刻的狂喜。
一切都会回归日常。
而他的日常,就是战争。
下一场战争,就在五天之后。
温布利。
足总杯决赛。
对手,是瓜迪奥拉和他的曼城。
那个在新闻发布会上宣称温布利是他的地盘的男人。
滕哈格闭合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联赛冠军的奖杯,入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过去式。它的价值,仅在于为他换取了在洛利酒店那场谈判桌上的权力,以及解锁了系统LV4的权限。
除此之外,一文不值。
他的目光,早已落在了温布利那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皮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瓜迪奥拉穿着灰色羊毛衫在场边踱步的画面。
滕哈格握紧了拳头。
没有什么比击败一个公认的天才更令人愉悦了。
尤其是,用一种最丑陋、最不“美丽足球”的方式。
他要在全世界面前,再次击碎瓜迪奥拉那套关于传控、关于艺术的虚伪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