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康养中心
出事的那个下午，太阳正毒。
刘翠花从泡池区跑过来的时候，陈石安正在跟赵铁柱看泡池群的管道走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老板，快，有个客人在池子里晕了。\"
陈石安扔下手里的图纸就跑。
泡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穿格子短袖的中年男人躺在池沿上，眼睛闭着，嘴唇发青。旁边的女人，应该是他老婆——蹲在地上哭。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让一让。\"陈石安蹲下来，试了试他的呼吸。还好，有气。脉搏也在跳。
\"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有人应。
他把男人的衣领解开，让人拿扇子扇风。过了大概两分钟，男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我……我咋了？\"
\"你泡太久了，晕了。\"陈石安把他扶起来，靠在池边的柱子上，\"泡了多久？\"
\"有……有个把小时吧。\"
陈石安抬头看了一眼泡池旁边。没有提示牌，没有人提醒，客人在四十度的水里泡了一个小时。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今天是运气好，人醒过来了。要是真出了人命，他这度假区开到头了。
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完说不用住院，泡太久脑缺氧，歇一歇就行。那个女人搀着男人回房间了，小女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石安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陈石安站在泡池边，半天没动。
赵铁柱闷声说了一句：\"我让人去弄几块牌子，写上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
\"不止。\"陈石安擦了把汗，\"每个泡池旁边都要有提示牌，要有人巡查。泡池区的服务员要培训——不是光端茶倒水，得知道客人泡了多久，超了时间要提醒。\"
他掏出手机给刘翠花打电话：\"翠花，你安排一下，明天开始泡池区加一个人轮班巡查。工资按加班算。\"
挂了电话，他蹲在泡池边上，看着水面上的热气。他想起了方远之前提过的建议——康养中心要有专业理疗师，不能光靠客人自己泡。当时他觉得这事可以慢慢来，现在不这么想了。
不能慢慢来。一刻都不能拖。
他站起来，往快递站走。路过酒店工地的时候，方远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卷图纸。
\"陈老板，康养中心的方案我带来了。
\"进屋说。\"
方远把图纸铺在桌上。康养中心设计得很齐全，一楼八间理疗室，推拿、针灸、艾灸、药浴各两间。二楼茶室和图书室，三楼员工宿舍。每个理疗室都预留了水疗设备的接口，温泉水可以直接引进来。
\"设备清单。\"方远递过来一张纸。
理疗床、艾灸仪、中药熏蒸机、按摩椅，还有一台水疗设备，三十万。全部加起来八十万左右。算上装修和人工，康养中心总投资两百八十万。
\"工期呢？\"
\"跟酒店同时封顶。结构简单，三层楼，两个月够了。\"
陈石安把图纸看了三遍，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每一笔账都列出来——酒店一千五百万，泡池群三百万，康养中心两百八十万。总投资两千零八十万。每天到账一百五十万，不到三周就能攒够。施工周期半年，资金链没问题。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钱的事。
\"方设计师，理疗室能不能再加一间急救室？\"
方远愣了一下：\"急救室？\"
\"刚才有个客人在泡池里泡晕了。\"陈石安指了指窗外泡池的方向，\"人没事，但我后怕了。康养中心里要有一间急救室，配上急救设备，万一出什么事能第一时间抢救。\"
\"可以。三楼员工宿舍压缩一间，加一间急救室在理疗室旁边。但急救设备一套下来要十万左右。\"
\"加。\"
方远拿起笔，在图纸上改了。陈石安看着他在图纸上画出一个新的房间，心里的石头稍微松了一点。
方远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快递站里。风扇嗡嗡地转着，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他拿起笔记本想记点什么，又放下了。今天这页纸，他不想写。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是陈石安陈老板吗？\"
\"我是。\"
\"我是县医院的副院长，姓李。你们村在建温泉度假区是吧？听王建国局长提起过你。\"
陈石安坐直了身子。他本来打算过几天去县医院联系的，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了。
\"李院长，你好。我们确实在建康养中心，大概半年后开业。\"
\"康养中心？\"李院长的声音亮了一截，\"规模多大？\"
\"一楼八间理疗室，推拿、针灸、艾灸、药浴，还有一个急救室。二楼茶室和图书室，三楼员工宿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李院长说：\"陈老板，你这不是康养中心，你是在建一个小型康复医院。我们医院一直想拓展温泉理疗业务，但没有合适的场地。你要是愿意合作，我们派医生来坐诊，你提供场地和设备，利润对半分。\"
\"四六。我六你们四。医生工资你们出，设备和场地我们出。\"
李院长笑了：\"陈老板，你算账挺利索。\"
\"刚才有个客人在我泡池里晕倒了。人没事，但我怕了。李院长，我是认真想做康养，不是做个样子。\"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好。四六。我明天上午十点带人来看看。\"
挂了电话，陈石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风扇吹过来，桌上的图纸被风掀起来一角，他用茶杯压住。图纸上，康养中心的效果图画得很细致，青砖黛瓦的三层小楼，泡池冒着热气，爬山虎爬满了外墙。旁边的标注写着：理疗室、茶室、急救室。
他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很久。
急救室。今天之前，他根本没想过要建这个。但那个小女孩回头看他一眼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种眼神他见过，他爸出事那年，他站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么看人的。
天黑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泡池群的工地。赵铁柱还没走，蹲在地上对着图纸打手电筒。
\"老板，管道铺完了。明天开始砌池子。\"
\"进度能赶上吗？\"
\"能。一个池子两天，二十个四十天。加养护，两个月。\"
陈石安点了点头。他站在工地上，闻着空气中硫磺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的酒店工地，塔吊上的灯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星。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时间，上午十点见李院长，十一点去工地看泡池群砌池子，下午两点跟刘翠花碰民宿联盟摸底结果。
手机屏幕灭掉之前，他看到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银行发来的。
\"到账：150万元。余额：1950万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钱在涨，工地也在涨。但今天那个客人晕倒在池边的画面，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回到快递站，陈石安打开灯。风扇嗡嗡地转。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康养中心是底线，不是锦上添花。**
写完，他把笔放下。窗外，泡池群的方向，工地上亮着几盏灯。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李院长、砌池子、民宿联盟摸底。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然后手机又响了。
宋诚。
\"陈老板，这两天忙不忙？\"
\"还行。什么事？\"
\"你上次不是问我认不认识西河村的人吗？\"宋诚说，\"我今天刚采访了西河村的周明远主任，顺嘴提了你一嘴。他挺感兴趣的，说想跟你聊聊。\"
陈石安坐直了身子。西河村就在东河村隔壁，开车十分钟。他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想法，如果能跟西河村合作，把他们的闲置房子也改造成民宿，住宿压力就小了一大截。
\"周主任什么时候有空？\"
\"他说看你时间。不过陈老板，我得提醒你一句。\"宋诚顿了顿，\"西河村跟你们村不太一样，村里孤寡老人多。\"
\"我知道。\"
\"好的。\"
\"谢谢。\"
挂了电话，陈石安走到窗边。路灯的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工地，塔吊上的灯还亮着。
今天泡池区那根刺还没拔干净，但宋诚这个电话，等于给他多开了一扇窗。酒店加泡池群加康养中心，一天接待量上来之后，光靠东河村自己吃不下。西河村如果能加入，两个村子抱团，住宿问题能从根上解决。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个字。
**西河。**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周明远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宋诚专门打电话提醒他要小心，说明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到账的自动通知。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明天要见的人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