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产业加成的第一条线从有机蔬菜基地开始拉。
技术员老赵打电话说昆明来的种苗到了。
陈石安到蔬菜基地的时候老赵正蹲在地上拆泡沫箱。泡沫箱里的种苗一棵一棵用塑料钵装着，根部的土还是湿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
老赵拆箱的动作很轻，揭胶带的时候用小刀划，不提，怕震到苗。
苗是从云南空运过来的，运输途中用了冷藏车。品种是意大利生菜和奶油小白菜，有机蔬菜市场的售价是普通品种的三到五倍。
老赵拿起一株生菜苗放在手心里。他的手心全是老茧，苗的根须在他手掌上摊开，白得像泡发了的细粉丝。
\"这苗育得好，根须是白的，一点没黄。昆明那家育苗公司的技术确实比省城农林大学的实验站强。省城那个种苗拿过来的时候根缠成一团，解开就断了。这个回来直接进定植孔。\"
他把苗比在大棚的滴灌管边上，比了一下间距，手指在土里摁出一个浅坑，轻轻地放了进去。
陈石安蹲下来，看着老赵把土拍实，用指关节在苗根部压了一圈。\"这片种苗成本多少？\"
\"种苗三千，运费六百，冷链另算。总共下来四千出头。\"老赵蹲在地上，拿手指在土上列算式。他写数字不用笔，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划完拿手掌从左往右一抹。
\"扣掉人工和水肥，净赚两万。一年四季，这一亩地的净利润大概八万。五十亩全种满，你算算。\"
\"你以前一年种地挣多少？\"
\"水稻，一亩地一年净收入八百块。我种了二十年水稻，二十亩地一年一万六。\"老赵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算出来这个数才意识到差距有多大。\"现在一亩有机菜一年能顶以前十亩水稻。\"
他蹲在地上，手里的泥还没擦，抬头看了看面前五十亩大棚的银白色棚膜。棚膜在阳光下反着光，从村道边上一直铺到水渠边上。
五十亩有机蔬菜基地的产能在第一周就被酒店的温泉厨房吃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陈石安在笔记本上算了算，需要找销路。
冷链物流仓库的基建已经动工，赵铁柱在工业园那片荒地上画了白灰线，挖掘机明天进场。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菜多了，厨房吃不掉，冷链那边有没有路子。
周明远现在除了管西河村，还在柳河镇工业园管委会挂了副主任的衔。工业园二期规划铺开以后，镇上缺一个熟悉两边村子的人，把他从村里借调了过去。他白天在管委会对接招商，晚上回村里处理村务。
周明远回得很快：省城冷链物流协会有三家企业下周来考察，其中一家叫顺达冷链，在省城做了十五年，老板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陈石安问考察什么。周明远发了一段语音，嗓门比平时高半度，背景里有工业园施工的电锯声。
\"考察你的有机蔬菜能不能走冷链进省城超市。如果走了冷链，你的菜从地里到省城永辉超市的货架上，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早上六点采下来的菜，中午十二点到冷链仓库分拣包装，下午两点装车，傍晚六点到省城配送中心，第二天早上八点超市开门的时候摆在货架上，标签上印着'东河村有机蔬菜基地·当日采摘'。进价六块，零售十二块。中间六块的利，冷链物流分一块，超市分两块，你留三块。\"
陈石安听完，打开笔记本上的计算器敲了一组数字。\"三块够了。我种菜成本不到两块，每斤净赚五块。五十亩一年四季，净赚四百万。\"他盯着那个四个零看了几秒，又发了条文字过去：但前提是冷链物流的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有机蔬菜损耗高，叶子菜不经放。从地里拔出来超过二十四小时，叶缘就开始黄。
周明远直接发了一张顺达冷链的企业简介截图过来，截图上的广告语是\"从田间到餐桌，全程可视\"。后面跟了一条文字消息：顺达的损耗率在省城是百分之三。他们做冷链做了十五年，从宁波运冻品到哈尔滨的联运都能做，你的菜从东河村到省城一百五十公里，用他们的车，四个小时。钱老板本人明天到，他说他先不吃你的温泉鸡，他要先看你的地。
陈石安打了两个字：几点。
周明远秒回：上午十点。他开一辆白色的冷藏车来，车牌尾号三个八，好认。
下午张德厚拿了一叠白纸过来，是从旧挂历背面裁下来的，用夹子夹在一起。最上面一页是村里人申请将自留地加入有机蔬菜基地的名单。
一共七户，都是之前观望的那批人。他们看到老赵的大棚出菜了，被孙老板的温泉厨房用上了，才下决心。
其中有一户姓孙，跟孙老板同姓但不是亲戚，他家的五亩地在老赵的大棚隔壁。他在申请单的\"原因\"一栏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想多挣钱。
\"这七户加起来有三十多亩地，全改成蔬菜大棚，你的有机蔬菜基地直接翻倍。\"张德厚把名单放在桌上，烟锅在名单角上按了一下，当成镇纸。\"但是有一个问题，这七户人对有机蔬菜一窍不通。他们种了一辈子水稻，什么叫滴灌什么叫有机认证什么叫轮作——你要派老赵去教他们。不是讲理论，是让他蹲在大棚里，手把手地教。一茬一茬地教，教到他们闭着眼也能摸出哪棵菜该摘了。\"
烟锅里已经没火了他还在吧嗒，烟嘴上沾了点口水。
矿泉水厂打来了电话。不是周明远打的，是水厂的生产主管亲自打的。
\"水厂的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灌装线试运行了一整天，灌了三千瓶样水，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预计下个月正式投产。\"
他想跟酒店签一个长期供货协议，酒店所有客房和餐厅的矿泉水全部由他们提供，低于市场价四成。
作为交换，酒店在泡池区和餐厅的显眼位置放他们矿泉水的广告牌和样品架。样品架上每瓶水旁边放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着泡池群的照片和一行字：泡完温泉的水，变成凉的了。
\"四成折扣换一个广告位，你们划算。\"陈石安在电话上说。
\"还有一件事。\"生产主管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车间流水线的咔咔声。\"我们想跟你们的有机蔬菜基地联动。水厂每天生产产生的副产品——过滤下来的矿物质沉淀，可以做有机肥料，免费送给你们蔬菜基地。这些沉淀物是我们把地下矿泉抽上来以后过滤掉的，锶和偏硅酸的含量比市面上卖的肥料高十几倍。\"
\"你们那个矿物质沉淀有什么特别的？\"
\"锶和偏硅酸。就是矿泉水里对人体好的那两样，让菜吸收了以后，你们种出来的不是有机蔬菜，是'矿泉水浇灌的有机蔬菜'。这个概念在市场上，全国没有第二家。别人都是自来水浇菜，你是矿泉水浇菜，而且是真的涌了上千年的深层矿泉沉淀物。\"
\"这个不用免费，你们收点成本费。合作嘛，相互不吃亏才长久。\"陈石安在笔记本上算了一下。\"一吨矿物质沉淀象征性收五十块。你算一下，一吨五十块，一亩地一个月用一吨，五十亩一个月才两千五。比你白送要好，白送久了你们会计那边不好做账。\"
挂了电话，陈石安把\"矿泉水浇灌的有机蔬菜\"这行字写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从土里到水里，全产业链闭环。
矿泉水的副产品回到菜地的土里，菜卖给酒店的厨房，厨房的菜喂饱了泡温泉的客人，客人在餐厅喝完汤又喝矿泉水。每一样东西都是东河村自己产的。
外面的人来了，吃东河村的、喝东河村的、泡东河村的，连带走的东西都是东河村的。
晚上快递柜又亮了。这次取件的是一个陌生人，他站在柜子前面按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取出来一个小包裹，拆开是一双棉拖鞋，鞋底上有防滑的花纹，深灰色的。快递单上写的收件地址是：柳河镇东河村快递柜。
没有门牌号，没有楼栋，就写了个\"快递柜\"。快递员认识这个地址了，派件的时候在备注里写：\"东河温泉度假村快递柜，前台大厅左侧\"。
他蹲在快递柜旁边的台阶上换上拖鞋，把旧鞋装进拆开的快递袋里。旧鞋是工地上的劳保鞋，鞋头被钢筋砸了个豁口。
他穿上新棉拖以后低头看了两秒，拿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快递柜，柜门已经自动关上了，蓝色的屏幕跳回待机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