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下一步
女专家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权威认证检测报告。
报告用蓝色文件夹装着，封面上印着\"天然温泉水质认证\"八个烫金字，右下角有省旅游局的章。水质综合评分九十二，省内已通过认证的四家温泉里排第一。
第二名七十八分，省城郊区的，人工加热，泡池底下铺了电热管，冬天水温不稳定。
东河村的温泉是纯天然的，泉眼自涌，温度恒定。
检测报告后面附了七页水质数据对比表。锶、偏硅酸、氟、硫化氢、PH值、溶解性总固体，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国家标准的上下限。
东河村的数据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来了，每一项都远远超过国标。有几项甚至超过国标三倍以上。
\"你们的水在省里排第一。全国温泉的水质排名还没有统一体系，但我参与编写过全国温泉评审标准的草案，你们这水质放在全国也能进前十。不是并列前十，是稳进前十。\"
女专家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盖了一个红章。\"认证号是省字2024第001号。001，说明你们是省内第一家拿到这个新标准的四星温泉。老标准的四星有六七家了，新标准刚出来，你们是第一个。这个含金量不一样。所有的宣传物料上都要放这个认证号，001这两个数字本身就是卖点。\"
\"四星认证对客流有多大帮助？\"
\"去年省城那家四星温泉认证通过以后，一个季度的客流量涨了百分之五十。但他们是城郊，交通方便，门口有地铁站。你们是村里的温泉，如果配合好的营销和OTA平台推广，预计能涨三成到五成。\"
她合上文件夹，喝了一口联名矿泉水。水是刘翠花从冰柜里拿的，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不过有一点，你们的泡池群面积偏小。三十五个池子，旺季同一个时间段的接待负荷上限大概在两百人左右。超过这个数，排队体验会崩。五一那种崩法不是偶然的。\"
\"已经在扩建了。下一期加十五个泡池。赵铁柱已经在画图纸了，图纸上的池子间距比现在大一米，加宽了走道。\"
\"十五个不够。建议加二十五个，一次性到位。你们不是做一年两年的生意，你是在做长线。你现在投一次钱建二十五个池子，成本比先建十五个再补十个省三分之一。因为挖掘机进场一次、管网铺一次，这些都是固定成本，摊到每个池子上就少了。\"
她站起来，走到泡池群的玻璃顶棚外面，指了指东边的一片空地。\"那块地在泡池群东侧，靠山脚，山体护坡做好以后可以直接在那里建第二泡池区。两个区分开管理，一个安静泡区，一个家庭泡区。安静泡区不给带小孩，门口挂牌子'十二岁以下谢绝入内'。家庭泡区给小孩放水上滑梯，旁边配救生员。这个分区方案在日本的温泉度假村很成熟，箱根那边的温泉旅馆基本都是安静区和家庭区分开的。\"
陈石安把女专家的建议记在了笔记本上。他没有现场拍板，扩建是大事，涉及用地审批、地质勘探、泉眼流量测算。
得先让技术员测泉眼的最大出水量。泡池区是纯天然的泉眼自涌，不是水泵抽的。加泡池能不能保证所有池子的水温恒定，这是个技术问题，不是钱的问题。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先测泉眼流量。如每秒自涌超十五升，加二十五个泡池无问题；低于十二升，至多加十五个。写完在最后画了个问号，翻到下一页。
孙老板也开始拉人，顺带扩张厨房规模。
他从省城叫来一个红案、两个面点师、一个凉菜师傅。三个人开着辆五菱宏光来的，车上塞满了行李，被褥、衣服、锅碗瓢盆，还有一个电饭煲。
红案姓李，以前是孙老板在省城的总厨助理，跟了他八年，从学徒做到掌勺。
他下车以后先伸了个懒腰，然后看着东河村的泡池群愣了几秒钟。泡池群的玻璃顶棚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一层柔光，热气从顶棚缝隙里飘出来。
\"师父，你跟我说是去村里开餐厅，没说是温泉度假村。还带泡池的。\"
\"我说了是村里开的你就来了。说度假村你还跟我谈条件，你小子的心我还不知道。\"
孙老板接过李师傅手里的菜刀包，一个帆布包，里面裹着三把菜刀，刀柄上刻着李师傅的名字，其中一个刀柄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半。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跟省城一样，外加五百块钱村里的生活补贴。唯一的要求：你做出来的菜，送到客人桌上之前，你自己先尝一遍。尝咸淡、尝火候、尝摆盘。哪一样不对你自己回灶台上重来。\"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你自己决定走不走。走了我给你包路费，外加一张东河温泉的年卡，你以后带家里人来泡免费。不走了，年底分红。餐厅净利润的百分之十归后厨团队。你的比例最高，因为你管灶头。\"
李师傅拎着菜刀包站了一会儿，看着泡池群方向。然后转头，把菜刀包扛在肩上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问：\"住宿安排在哪？\"
孙老板指了指后面一排新盖的员工宿舍，三层楼，外墙刚刷了白漆，窗户对着有机蔬菜基地。\"你住二楼，202。推开窗户能看到菜地。早上六点有人在大棚里摘菜。\"
五菱宏光的后排还有两个面点师和一个凉菜师傅没下车，正在分矿泉水和毛巾。
凉菜师傅姓方，以前在省城的日料店负责刺身摆盘。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这水跟省城的不一样，软。\"
面点师接了一句：\"什么地方的水和面就会有什么口感的馒头，明天早上第一笼我拿这个水和面，你尝尝就知道了。\"
下午工业园那边也有动静。
周明远从管委会办公室打电话过来，工业园二期规划出了新方案，把西河村和东河村交界处的一百二十亩荒地划入了工业园拓展区。
这片地两个村都不管，长了几年的荒草，草高得能遮住人，夏天有野鸡在里面做窝。
规划方案上写了：三十亩做冷链仓储，六十亩做农产品深加工，三十亩做配套的商业区和员工公寓。农产品深加工，包括有机蔬菜的净菜加工、矿泉水的瓶装线扩产、东河温泉鸡的卤制品加工。
卤制品的方案是孙老板提的，他说温泉鸡可以做成真空包装的卤鸡，游客泡完温泉带回去当伴手礼，微波炉热两分钟就能吃。
但有一个问题：这地方是两个村的交界。规划归工业园，但征地涉及到两个村的集体土地。
需要两个村联合出方案，不然征地的时候各算各的账，账对不上。
西河村老黄上次在镇里开会的时候说过，交界地的那片荒地在西河村的土地台账上登记的是\"无人耕种荒地\"，在东河村的台账上登记的是\"未利用地\"。两边的账本对不上，需要重新测绘。
\"石安，你和张德厚能不能跟西河村的老黄坐在一起谈一次？两个村签一个联合开发协议。\"周明远说。电话那头听得到空调的声音，管委会办公室的空调是旧的，运行时嗡嗡地响。
\"能。你安排时间。我们三个人，我、张德厚、西河村老黄。再加上工业园管委会的人，一共四个。谈完签一份框架协议，两份正本，两村各留一份。然后把协议报到镇里备案。测绘的事同步推进，让工业园派测量队先量一下，把两村交界的准确红线画出来。\"
\"那就明天。\"
\"明天下午两点，在我快递站。快递站里椅子少，让老黄自己带板凳。\"
晚上快递站。笔记本上又多了两页。
一页写着泡池群扩建的草图，东侧空地划出第二泡池区，安静区和家庭区分开管理，中间用竹篱笆隔开。一页写着工业园二期的关键节点，联合开发协议、征地补偿方案、施工进度。
每页旁边都标了一行小字：等赵铁柱测算成本后填。他写完之后在笔记本的边缘折了一个小角，重要事项都折角，翻到的时候不用找目录。
窗外泡池群的灯还亮着，已经有客人在泡夜场。
玻璃顶棚反射着暖黄色的光，把村子上空照出一片橙晕。更远处，工业园方向的路灯也亮着，那是新装的路灯，从村道尽头一直延伸到工业园大门，把以前那片漆黑的荒地照成了一条光带。
手机银行又响了。日到账一百五十万。余额六千一百二十万。
他把手机搁在笔记本旁边，在笔记本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买笔记本，惠普的，能跑Excel数据透视表的那种。那台旧的台式机开机要等三分钟，打开携程后台要等十秒，打开Excel要等七秒。他现在的时间一分钟值一万块。不，不止一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