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口碑发酵
口碑这东西，跟泉水一样，不是你能控制的，是它自己往外涌的。
五一还没到，携程上的预订已经开始排到了六月。刘翠花每天早上打开后台第一件事不是看今天的入住率，是看下周、下下周的预订曲线。
通常曲线是平的，偶尔有个小波动。但这周曲线变成了一条往右上角斜上去的直线，三十度角，每天往上翘一点。
她把这条曲线截图发到了工作群里，陈小满回了一句：这不叫曲线，这叫心电图。旁边加了个心脏emoji。
刘翠花回：删掉emoji，工作群不许发表情。陈小满又回了一个握手的emoji。
刘翠花没回。
其中一条带图好评被转发了两万次，图是一个老头坐在泡池边，腿上盖着浴巾，面前放着一瓶联名矿泉水。配文写着：\"我爸退休以后第一次说想再去一个地方，东河村\"。
老头就是上次拿着数字温度计测水温的气象局退休工程师。他女儿帮他发的朋友圈，结果朋友圈传到了小红书，小红书传到了抖音。
老头那张照片被截图了好几次，画质越来越模糊，但底下评论越来越多。最热门的一条评论说：\"泡的不是温泉，是退休以后的尊严\"。
评论底下有人问\"怎么说\"，那个人回：\"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外面还能被人当专家，你说这是不是尊严\"。陈石安看到这张截图的时候正蹲在快递柜前面拆一个快递包裹，里面是一盒新出的有机茶叶样品。
他看了评论区那行字，把手机放下来了几秒。泡池群从开业第一天就有一群老人天天泡，早上六点比年轻人还早，他之前没认真想过为什么。
来的不光是散客。省老年大学打了个电话过来，想把东河温泉康养中心作为老年大学的定点疗养基地。
他们每季度组织一次康养旅行团，六七十人的团，住一周，上午泡温泉，下午搞康养讲座。刘翠花接的电话，对方说\"我们考察过省里四家温泉，你们的池子水温最稳定、泡池最干净、空气最好\"。
刘翠花问需要什么特殊设施，对方说\"椅子多一点就行，老年人站不住\"。刘翠花立刻给赵铁柱打了电话：\"在泡池区加二十把折叠椅，扶手的那种，不要塑料的，老人站起来要使力，塑料扶不住。铁架加海绵扶手，颜色选深灰，深灰不经脏。\"
赵铁柱当天下午就从镇上五金店拉回一车折叠椅。不是二十把，他买了三十把，说\"多余的备用，万一坏了有一两把递补\"。
他在五金店里试坐了三把，不是比价格，是比扶手的高矮和坐垫的软硬度。他挑了最贵的那款，一把比最便宜的那款贵了三十块，乘以三十就是九百。
老板问他为什么挑贵的，他说\"我丈母娘腿不好，坐这种椅子站起来不费劲\"。把折叠椅在泡池区边上摆了一排以后他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搞定。
泡池等候室的使用率慢慢上来了。上午的排队时长从最初的一小时二十分钟压到了四十分钟，不是因为客人少了，是因为前面几轮优化开始生效。
纸质号牌从两个增加到四个，管号牌的陈小满在岗亭里练出了一手\"扫一眼就知道还剩几个空池\"的本事，一个客人进来，往泡池区扫一眼，她能在三秒内给出一个等待时间的预估，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她不是在报数字，她是在做人肉数据分析。大脑里的模型是根据上周同一天、同时段、同天气的数据估算出来的。
下雨天泡池的人多，因为下雨天没地方去。大晴天反而人少，因为有人选择去蔬菜基地摘菜。
节假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节假日早上六点就开始排队，平时十点才上人。这套规律没人教她，是她自己在登记表上划出来的。
康养中心的理疗室从五间扩到了八间，按摩师从省城新招了三位，都是中医推拿专业的。其中有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冯，在省城干了二十年推拿，手劲大但手法轻，按下去不疼，松手以后肉里还有余震。
他第一天上班就接了七个客人，手都按酸了，下班的时候在水龙头下面用热水冲了五分钟手指头。
第一个客人是上海来的回头客，就是上次睡村委会值班室那位，他在康养中心做了一小时推拿，做完以后在前台说了一句\"你们这门手艺比温泉还值钱\"。刘翠花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准备用在携程首页的推荐语上。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刘翠花从前台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老板，携程上有一条差评被顶到第一条了。
不是骂我们的，是夸我们的。有人在差评里补了一篇千字长文，说我们村是他见过的最不'景区'的景区。
配了九张图，全是泡池群早上六点的样子，没人的时候拍的。
雾气从池面上往玻璃顶棚上升，阳光从顶棚缝隙里漏进来，在雾气里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她顿了一下，\"这条差评的阅读量已经过了五万。
底下有人在问，'六点钟去能包场吗'。
回头客的数据开始自己拉群。陈小满在后台发现了一个现象，有十几个携程老用户在预订记录里反复出现，每隔三周到四周来一次，每次都是周五住进来周日走。
她给这些人取了个名字叫\"铁杆养生团\"。这些人不只在携程上订房，他们还在村里自行组了聊天群，群名叫\"东河村固定席位\"，群里四十七个人，每周五在群里发泡池群的现场照片，谁先到谁发\"开门了\"。
陈石安有一次在泡池区碰到其中一位，是个四十多岁的程序员，穿格子衬衫戴眼镜，把笔记本电脑架在等候室的茶台上敲代码，旁边放着一杯联名矿泉水。\"我远程办公，在哪敲代码都一样。
在这里敲，bug少。泡完温泉脑子是清的。\"他说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的代码编译器弹出一个绿色对号，编译通过了。
口碑传得最远的一次，是省城一家高端月子中心主动联系的。他们的经理姓顾，三十来岁，说话又快又密，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口气说完了三个身份：母婴护理专业硕士、产后康复理疗师、省妇幼保健院离职的护士长。
她坐高铁到县里又打了一个小时的车到村里，自己掏钱住了一晚，泡了三轮温泉，在康养中心做了一套推拿，第二天早上在前台写了一整张A4纸的建议，从泡池水温分区到房间的无障碍到餐厅的低盐菜单，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刘翠花把这张A4纸复印了十份，发给孙老板、赵铁柱、陈小满每人一份，原件自己收进档案柜里。顾经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你们把这张纸上的事做完的那一天给我打电话，我每个月送四十个产妇过来做产后康复。\"刘翠花听完愣了一下，四十个产妇每人一周，全年不间断。这不是刷好评的量，这是一个独立的客群池。
她把这张A4纸扫描进电脑，文件名取的是\"顾经理建议_月子中心_六月\"。
一天晚上陈石安在快递站翻开笔记本，系统弹了一条提示：\"产业协同度68%，Lv.3升级进度42%。提示：产业协同度每超过60%，所有入驻企业享受一定比例税收减免，该优惠已于本月自动生效。\"他把这条提示反复看了两遍。每个月多出的八万块产业加成不是凭空来的，是系统通过优化产业链条挤出来的。
矿泉水的沉淀物变成有机蔬菜的肥料，蔬菜基地的边角料变成餐厅的免费配菜，餐厅的厨余变成养鸡场的鸡饲料，养鸡场的鸡粪回田变成蔬菜基地的有机肥。四条线首尾相连，每条线上都有收益。
收益不在财务报表上，在系统后台的一个隐藏公式里。这个公式才是东河村最值钱的东西。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道：协同闭环不是口号，是账。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泡池群方向的灯还亮着，最后一批客人是九点进的池。九点进场的人一般泡到十一点。
池水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是矿物质含量高的水在光照下的自然色。远处村道上有一辆车在倒车，倒车雷达一长一短地叫，是辆新车，倒车雷达的声音比旧车尖。
以前村里一年听不到几次倒车雷达，现在每天晚上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