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五一前夕
四月二十八号，刘翠花在办公室盯着携程和美团的后台，预订数据实时滚动。她喝了一口联名矿泉水，瓶身已经捂温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就喝了两口，瓶盖一直是拧开的。
前台的两个新员工在旁边跟她一起盯着屏幕，其中一个是上个月从省城汉庭回来的年轻人。他现在已经能独立接电话了，但遇到超订的时候还是会把话筒捂着，转头看刘翠花一眼，眼神里带着求救。\"老板，五月一号已经满房了。二号也满了。
三号还剩三间，是早上刚退出来的，保洁还没收拾，床上的浴巾还堆着。\"她顿了顿，鼠标的滚轮又滚了一圈，\"五月四号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房了。
现在预订窗口已经排到了五月五号。五一期间整个酒店九十间房，全满。
连那间挨着电梯机房的备用房都订出去了。备用房我加了备注：'这间房晚上可能会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介意的请换日期'，客人回了一句：'有温泉就行，电梯吵我不在乎。
我住过火车站旁边的旅馆，比电梯吵多了。\"泡池票呢？\"陈石安站在她身后看屏幕。
屏幕上泡池票的日库存全部显示零。库存上限已经调过了，从日限三百张调到了四百张，结果一调上去十分钟就卖完了。
陈小满说像是在抢春节火车票，票放出来秒没，你连价格都没看清就被人抢了。\"卖完了。所有渠道，携程、美团、抖音团购、旅行社协议，全部卖完了。
有一个上海来的客人，昨晚十一点在携程上看到了最后一间房，下单的时候被人抢先了七秒钟，他说他就低头看了一眼房型的详细描述，抬头一点确认，系统提示'该房型已售罄'。他打前台电话打了十八分钟，刘翠花说您别打了真没房了，他说你让我再打一会儿万一有人退呢。
退房哪有晚上十一点退的。\"刘翠花用手指按了一下眼眶，看屏幕看久了眼睛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还说如果没房，他能不能在你们停车场睡车里，早上起来泡第一池温泉。池子六点开放，他可以五点去排队。
他说他从上海开过来九百多公里，旅馆可以没有，温泉不能不泡。\"车能睡人？\"
\"SUV，后排放倒就是一张床。还带了睡袋。
我说您大老远从上海开过来就为了泡个温泉，他说对，抖音上看了你们的泡池群航拍，当时就订了票。没想到已经满房了。\"刘翠花叹了口气，不是累的叹气，是被这种执着感动的叹气。\"我实在没办法了，让张德厚把村委会值班室那间床铺腾给他，收了他一百块。
他拿到钥匙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这是我住过最好的酒店，因为你们没有房了还能给我找张床。
陈石安笑了一下。睡在村委会值班室来泡温泉，这种客人以后多半是回头客，而且是那种会写八百字好评的回头客。
上海到东河村九百公里自驾两天，这种人不可能是最后一次来。
下午的情况更复杂。携程和美团的后台同时出现了超订预警：同一个房间被两个人在同一秒下单。
系统因为网络延迟没及时锁库存，五一前流量太大，携程的服务器响应慢了零点几秒。刘翠花发现以后立刻手动给两个客人打了电话。
第一个客人听完以后表示理解，说可以调到五月四号，正好他女朋友五月三号放假。
第二个客人听完以后骂了四十秒，不是骂酒店，是骂自己为什么四月才来预订。骂完以后说了句\"行吧五月四号也行，但我五月四号要是再碰到没房我就睡你前台沙发上\"。\"超订的事你怎么处理的？\"
\"我给他们一人补了一张有机蔬菜基地的采摘券。另外前台那位从省城汉庭回来的小伙子主动提了一个方案，做了个备用房清单。
酒店里还有三个平时不当客房的房间可以临时改：一间是员工午休室、一间是行李寄存室、一间是我的休息室。\"她顿了一下，\"我的休息室让出来，我今晚在前台打地铺。
反正这几天我回家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预订表。\"你的休息室不行。你在前台打地铺，第二天谁管预订系统？
员工午休室可以改，行李寄存室搬到走廊尽头，用屏风围一下。你的休息室你留着，你每天需要睡四小时。
你要倒了预订系统没人接手。前台那两个新来的还指着你呢。
下午三点，最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工业园方向来了十几个人，不是游客，也不是考察团。
是矿泉水厂和冷链物流的工人。他们穿着工服，水厂的蓝色、冷链的白色，推着两辆手推车，车上装着整箱的联名矿泉水和一个大号的保温桶。
保温桶外面裹着一层旧棉被，是厂里冬天给水管保温用的，里面装的是孙老板的后厨熬的绿豆汤，加了冰糖和薄荷叶，装了一百杯。杯子上印着矿泉水厂的logo。\"老板，水厂工会号召了二十个志愿者，五一三天义务支援。我们不要补贴，水厂工会出钱管饭。
给我们一件志愿者的马甲就行。\"领头的叫老郭，是水厂灌装线的班组长，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
他说话的时候从手推车上搬下一箱矿泉水，撕开胶带，撕得太急，箱子底差点掉下来，一瓶一瓶往等候区的冰柜里塞。\"我们水厂的人排了班，每天六个人，八点到晚上六点。三班倒，跟我们车间的排班一样。
上午四个人在泡池区帮忙发号牌引路，两个人在停车场引导大巴。下午轮换。
晚班的人在停车场值班以防小偷，五一期间人多手杂。\"为什么不要补贴？\"
\"因为你们村给我们水厂供了矿泉水，没你们的温泉就没有水厂的名声。我们上个月奖金发了六百，靠的就是跟你们酒店的联名供应合同。
你现在让我们拿补贴，等于让我们自己给自己发工资。没必要。\"老郭把冰柜门关上，关的时候冰柜里的瓶子晃了一下，他用手稳住。\"给件马甲就行，马甲上印东河温泉四个字，我们穿着走在村里，别人就知道我们是自己人。光着膀子没人认得你，穿上马甲你就是工作人员，游客会问你厕所往哪走。
你能答上来。
下午五点，陈石安站在泡池区入口。三十五个泡池的水面上都冒着热气。
玻璃顶棚上的水雾顺着玻璃往下流，热蒸汽冷凝水。等候室里的电子大屏滚动播放着预订数据和等候人数，这些数字是陈小满今天上午改的后台字号，调大了一号，老年人不用戴老花镜也能看清楚。
茶台上的矿泉水旁边放着两个新换的热水壶，不锈钢的，保温八小时，壶嘴不滴水。
岗亭里陈小满和另一个同事正在往对讲机里对频，对讲机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频道三通了。她对着对讲机吹了一口气：\"试音\"，赵铁柱从对讲机那头回了一句\"收到，我在泵房\"。
张德厚走过来，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泡了一天，颜色淡到快看不出来了，茶叶全沉在底下贴成一坨。他站在陈石安旁边，也看着泡池群的热气从玻璃顶棚的排风扇里往外鼓。\"石安，明天人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要多。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省城有个自驾游俱乐部，临时加了三十辆车。
本来他们不在预订名单里，他们说是在抖音上看到泡池群的视频过来的。三十辆车，按一辆车两个人算就是六十个人，这六十个人没有预订泡池票和餐厅。
泡池挤一挤也许可以，但餐厅呢？六十个人同时涌进去，孙老板的灶头非得冒烟。
陈石安掏出手机给孙老板打了个电话。\"明天加三十个菜单，不是加三十只鸡，是加三十个临时应急套餐。
温泉鸡不能加，鸡是早上从养鸡场杀好运来的，临时没有多余的。应急套餐用蔬菜基地现采的有机菜，铁板时蔬加米饭加汤。
出餐速度快，铁板烧起来一分半钟一道，不用等鸡腌制四小时。价格定在四十八一份，不贵，但要让客人觉得值。
蔬菜用今天下午老赵刚从大棚里摘的，叶子还是脆的。\"收到。\"孙老板挂了电话。
厨房里响起一声铁锅掂起来的咣当响。
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泡池群底下的泉眼正往三十五个池子里涌着热水，每小时流量恒定，温度恒定。
这是东河村唯一不用操心的事。除了这片大自然馈赠的热泉，剩下的，客房、餐厅、停车场、卫生、安全、排队，全部要人在明后三天一个一个盯过去。
快递站墙上那台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还亮着，循环播放泡池群的航拍画面，今晚这间快递站不会熄灯了。它就是五一期间的前线指挥部。
晚上十点。他回到快递站，翻开笔记本。
写下三个字：明天。然后在下面列了时间线：五点起床，检查泡池水温；六点开门，盯排队入口；上午十点巡视停车场和餐厅翻台；下午两点翻对讲机各频道；晚上复盘当天问题。
排完之后在最后一行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看命。然后关了灯。
枕头上有硫磺味，是白天在泡池区站了一整天的衣服挂在门后。
他翻身时听见远处村道上倒车雷达在一长一短地叫，大巴司机在找停车位。那辆大巴挂的是外地牌照，旅行社名字被路灯照亮了一角。
明天早上六点，这辆大巴上的客人就会站在泡池入口，带着从抖音上截屏下来的期待，等着泡那一池四十度的热水。他们中的多半人是第一次来，剩下的小半人，是上次骂过又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