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宗主
玄天宗的山门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灰扑扑的石门立在两山之间，守门的蓝衣弟子换了两个人，但递令牌的流程跟上次别无二致。严恒依然在石门内等着，穿着一件换了颜色的灰蓝长衫，见了林霄便微微颔首，引着他们沿青石板山道往上走。
这次走的路线跟上次不同。过了藏书阁之后没有继续上山，而是拐进了一条竹林掩映的侧径。侧径尽头是一间极小的茅草屋，屋前有一畦菜地，几垄白菜长得水灵，旁边的篱笆上爬着枯黄的丝瓜藤。
\"宗主在里面等你们。\"严恒在菜地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林霄跟顾千秋对视了一眼。顾千秋挑了挑眉，意思大概是\"堂堂玄天宗主住菜地边？\"，但两人都没说什么，一起朝茅草屋走去。
门是敞开的。屋里光线比外面暗，只有一扇朝南的小窗透进午后的斜阳。一个穿灰布旧袍的人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方矮桌，桌上摊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约莫五十来岁的脸，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平静，跟林霄预想中\"深不可测的老怪物\"形象差了一大截。
\"请坐。\"宗主伸手朝对面蒲团指了指，语气跟寻常邻居招呼人进门喝茶差不多。
林霄在对面坐下来，顾千秋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进来。宗主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目光在林霄身上停了一瞬，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天元境了。比严恒回来说的时候又进了一步。\"
\"宗主找我来，说邪物的事。\"
宗主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我从玄天宗在东荒的眼线那里收到消息——半月前，东荒万剑阁的阁主沈青岳忽然性情大变，闭关不出，阁内弟子闻到殿内有血腥气和硫磺味。五天后他出关，一夜之间连杀三名灵海境的长老，然后携阁中至宝'青霜古剑'离开万剑阁，往西南方向去了。\"
万剑阁阁主。天元境中期，以东荒第一快剑闻名。沈青岳这个名字林霄在南域都听过，剑修中的顶尖人物。
\"被附身的是他？\"
\"八九不离十。\"宗主说，\"万剑阁那名幸存的长老用秘术传讯给我的时候说，沈青岳出关时双眼赤红如血，周身缠绕着一股不属人间的阴煞之气。三剑之内斩了三位灵海境——沈青岳平时行事虽然严苛，但绝不是滥杀同门的人。\"
林霄沉默了一会儿。天元境中期的剑修被邪物附身，实力还会被邪物的加持推高一截，可能接近天元境巅峰。以林霄初入天元境的修为加上完整的神鼎，正面硬刚胜负未定，但对方手里还有一把青霜古剑——东荒排前三的灵兵，对剑修来说等于战力再翻一倍。
\"他往西南来，目标是我。\"林霄说。
\"应该是。你身上的九霄神鼎已经完整了，邪物对你的感知会比之前强上数倍。它只要靠近你千里之内就能锁定你的位置。\"宗主从桌下取出一幅地图摊开，指尖在东荒和南域交界处点了一下，\"十天前沈青岳出现在这里。按天元境剑修的脚程，最迟七天后他会抵达苍梧城外围。\"
七天。
林霄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点，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七天之内他得想出一个能克制天元境中期剑修加邪物加持的法子。
\"宗主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吧？\"林霄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宗主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那抹温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分：\"万剑阁阁主沈青岳，三十年前是我同门师弟。\"
林霄愣了一下。万剑阁是东荒的大宗，玄天宗是南域的大宗，两宗之间隔着一片茫茫荒野和数个小势力，他从没想过这两个宗门之间有这种渊源。
\"我跟他师出同门，师尊是当年游走四方的散修'剑老人'。沈青岳天资比我高，我入天元境五年后他才突破，但他突破之后就走了东荒开了万剑阁。\"宗主放下茶杯，\"三十年来各走各路，但同门之谊还在。我不能看着他被人当傀儡使唤——尤其是一个八万年前就该被磨灭的东西。\"
他看着林霄，目光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压得很深的决意：\"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联手。你把神鼎的力量借我一用，我近身去压制沈青岳体内的邪物分魂，你从旁用神鼎本源切断邪物跟他经脉的连接。这样既能剥离邪物，又不会伤他性命。\"
林霄听完，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番。宗主的天元境修为比他高一些，近身压制分魂可行。神鼎本源对邪物的克制力他亲身验证过，从旁切断连接也有把握。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不低。
\"有一个问题。\"林霄说，\"你靠近沈青岳的时候，邪物不会坐视不理。它一定会让沈青岳的身体全力攻击你。你扛得住他几剑？\"
宗主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桌角那卷合拢的书上：\"我扛得住三剑。\"
\"三剑够不够你近他的身？\"
\"够。\"
林霄盯着他看了两息。一个天元境中期的宗主说自己扛得住天元境中期剑修的三剑，而且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太阳会从东边出来。这种自信只有两种来源——要么他藏了比表面修为更高的实力，要么他手里有足以抵消青霜古剑威力的底牌。
但林霄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他只要确认宗主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就够了。
\"好。\"林霄站起来，\"七天内沈青岳会到苍梧城。我回苍梧城等着，宗主你带人到苍梧城来，咱们在城外截住他。\"
宗主也站了起来，朝他拱了拱手：\"林小友爽快。\"
林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说了一句：\"对了——你挂在藏书阁大厅里那幅画里的本源气息，是你自己的，还是从别处得来的？\"
宗主站在窗前的阳光里，灰布旧袍被斜阳染成浅金色。他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的深意：\"是我师尊——剑老人——留给我的。他当年游历四方的时候，在某处上古遗迹里偶得了一缕九霄神鼎的本源碎屑，知道这东西迟早会有后人来找。就让我挂起来等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林霄。
\"他等了很久，等到他去世也没等到。我等到了。\"
林霄站在门口，午后的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跨出了门槛。
顾千秋从门框边直起身来，跟他并肩沿着侧径往外走。竹叶在风里沙沙响，两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踩出细碎的声响。身后那间茅草屋在竹林的掩映中越来越小，宗主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灰布旧袍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走出玄天宗石门的时候，林霄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蓝的天空。七天后沈青岳会到苍梧城——一个被邪物附身的天元境中期剑修，带着一把东荒前三的灵兵，直奔他而来。
\"冰凝，\"他在识海里说，\"七天时间，能不能让我把天元境的灵力再往上提一截？\"
\"不能破境，但可以让你的灵力纯度再压一压。\"洛冰凝说，\"七天持续运转神鼎的灵力精炼功能，能把你的灵力密度提升一到两成。打起来的时候对方一剑砍你身上，你硬扛得住还是会吐血的区别就在这一两成上。\"
\"那就练。\"
他翻身上了灵驹，跟顾千秋一起沿着山路朝苍梧城的方向疾驰。七天后苍梧城外会有一场硬仗等着他，但他手里的牌比上次在沉岛的时候又多了一张——玄天宗宗主的承诺、完整的神鼎、还有七天时间打磨出来的天元境根基。
马蹄在山道上扬起尘土，两骑身影在午后的光影里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