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地鸣
老人第一个踏上赭红色土地之后,本应该往前走几步,但他没有。他停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目光在那些细碎的赭红色颗粒上停留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头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霄注意到他的脚底已经微微陷进了土层。
他的重量在持续增加。
不是老人本身在变重,而是他脚下的地面在下陷。以他双足为圆心,半径约莫三丈的圆形区域正在缓慢下沉,边缘的赭红色碎土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中心流去,形成一个逐渐加深的浅碟状凹陷。老人站在凹陷的中心,脚踝已经没入了土中,但他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层持续下陷。
\"你封了什么东西在这里?\"林霄问。
老人没有转头,声音平得跟刚才说\"到了\"时一样:\"本座当年过来的时候,入口下面正好压着一个东西。它从归墟时代就封在土层里,本座没有力量消灭它,只能站在阵法的中心点用自身的灵力持续压制。现在本座离开了阵法中央,它的封印松了。\"
他话音未落,凹陷中心的土层猛地向上拱起一块,一道暗红色的粗大触肢从碎土中破出,表面覆盖着一层壳化的硬皮,像某种巨大的节肢动物的腿肢,直径接近成人手臂的长度。触肢尖端在空中横扫了一圈,抽碎了边缘几块大石,然后朝着老人站立的方向卷去。
洛冰凝的银白灵力在触肢到达之前已经形成了一道横贯的冰墙。触肢撞上冰墙的瞬间发出了骨骼断裂般的脆响,冰墙表面裂开一道长纹但没有碎。触肢缩回去半丈,悬空晃了一下重新蓄力。
林霄跃过凹陷边缘的裂隙,落在老人身侧。暗金色的灵力在拳套表面凝聚成针尖的密度,一拳轰在那根触肢的壳化硬皮上。拳锋接触的部位爆开一层细碎的火星,触肢表面被凿出一个核桃大小的凹陷,但没有穿透。
\"它的壳太厚了。\"林霄说。他一边说一边把背后的锤子取了下来。
锤面上双色流光在他握紧锤柄的瞬间自行亮起——暗金与银白交织的螺旋纹路从锤柄末端的银白扣件处沿着锤头蔓延到顶端。比拳头更集中的力量凝聚在锤头尖端,他双手握锤朝着触肢同一点砸落。
锤头落下的接触面比拳头小了三倍,但穿透力翻了不止一个层级。硬壳在锤头尖端裂开一道细纹,裂纹沿着触肢表面向下延伸。触肢在受到锤击后猛地抽搐了一下,缩进土层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老人站在凹陷中心弯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借力把陷到小腿的脚踝从土中抽出一截,他双掌覆在土层表面,用灵力把自己缓慢地往上托升了寸许。就在他脱离土层重心偏移的同一刻,凹陷内的地面大规模塌陷了——整片圆形区域碎裂成块状,露出底下约两丈深的一个暗红色的空洞。洞口边缘有几根同样的暗红色触肢正在缓慢伸展,像是被惊扰后正在从更深处试探性地向上探出。
\"它本体在更下面。\"老人终于把自己完全从土层中拔了出来,脚下的靴底沾满赭红色的泥浆,\"刚才那根触肢只是探路的。本座在这里压了十九年,它的根须已经蔓延到了方圆百丈的地下。本座一走,接下来几天它会自己把整个浅谷掀翻。\"
林霄提着锤子站在塌陷洞口边缘往下看。暗红色的空洞深处确实有更加粗壮的轮廓在缓慢移动,那东西的本体至少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外壳颜色比触肢更深,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熔岩冷却后的暗色壳面。
\"冰凝。\"他说。
洛冰凝在冰墙碎裂的最后一声响声里侧身闪避了缩回土层的另一根触肢,落定之后她看了一眼空洞深处那团缓慢移动的暗红色轮廓,目光平静:\"它的壳可以抗单属性灵力的连续打击,但双灵力交替的冷热冲击如果打在同一裂缝上超过三次,壳面会从内部崩解。你刚才那一锤已经把它的壳层结构打破了,再用同样的手法打三次,它能碎。\"
林霄没有犹豫。他握着锤子跃入空洞,暗金与银白的螺旋纹在锤头凝聚。第一锤落在那道裂纹上,裂纹扩展了一分;第二锤紧接而至,裂缝边沿出现细密的碎屑脱落;第三锤落下时,暗红色的壳面在冷热交替冲击下从内部崩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缝隙中渗出一种颜色偏深的液体,落在空洞底部的土层上时发出轻微的嗤响。暗红色本体在壳面崩裂的瞬间猛地震动了一下,整片浅谷都跟着颤了一瞬,那些从土层中探出的触肢同时向内部回缩了约莫一丈,像被灼伤了末梢。
老人从凹陷边缘的土层中完全脱身之后蹲在洞口边沿,低头看着下面正在缩入更深处的那团暗红色本体,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它退回去了。暂时不会爬上来。\"
林霄从空洞中跃出落回地面,锤子靠回背上。暗金与银白的双色流光在锤面持续亮了几息才慢慢收敛。他站在凹陷边缘,低头看着那个逐渐被碎土回填的空洞,空洞深处的暗红色光亮已经消失了。
新大陆上的风从北面的山影方向吹过来,干燥而微温,带着赭红色泥土特有的矿物气息。远处那条暗色的河流线在暮光中闪了一下,反射出一截短促的、明亮的光弧。老人站在凹陷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底上沾的泥浆,弯腰用一块碎石刮了一下边缘,然后把刮下来的泥块放在了洞口边缘的土层上。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往前五十里有座旧城,本座在那边的客栈住过。\"他转过身穿过了浅谷的低地,朝北面山脉轮廓的方向走去。暮色把他灰袍的下摆染成一层深赭色,沙土路上两行清晰的靴印一深一浅,印迹的边缘还带着潮气的轮廓,在干燥的晚风里正逐步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