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入城
天玄城,曹家祖祠。
古朴陈旧的祠堂之内,香火寥寥,烟气冷清。
曹清尘背手踱步,来回不停走动,脚步杂乱沉重,全然没了往日长老的沉稳气度。
他眉头死死拧起,满脸愁云笼罩,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几乎快要压不住。
数十年镇守家族后方,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慌过。
就在这片压抑死寂的氛围之中,祖祠深处的密室石门缓缓震颤,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关摩擦声,石门应声开启。
一道清冷纤瘦的女子身影缓步走出,一身素色道衣,容颜淡漠,眉眼间无半分情绪,正是曹家如今唯一的支柱,曹家老祖曹玉归。
她闭关调息,稳固受损的本源伤势,被曹清尘紧急唤出,抬眸看向心绪不宁的老者,语气平淡无波:
“清尘,何事如此慌张?仓促唤我出关,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曹清尘闻声骤然驻足,抬眼看向曹玉归,脸上的忧愁瞬间化作浓郁的苦涩与惶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族长,大事不好了!出天大的祸事了!”
他压下心头惊涛骇浪,连忙禀报:“方才,我们安插在清月宗地界的暗线,拼死传回了一则绝密消息!”
曹玉归神色微凝,静静等候下文。
“季家、陆家尽数覆灭了!”
曹清尘语速极快,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焦灼:
“清月宗联合新晋崛起的赵家,倾巢而出,正面击溃了两大世家,季、陆两家所有紫府修士,无一活口,尽数被斩!”
“季家与陆家?”
曹玉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眼底先是掠过一抹茫然,
下一瞬,
浑身气息骤然一滞,瞳孔猛地收缩,神色瞬间剧变,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周身。
“你是说,坐拥数位紫府修士的季、陆两大世家,被他们连根拔除了?”
“千真万确!”
曹清尘重重点头,脸色苦涩得近乎发白:
“季家底蕴雄厚,坐拥两位紫府修士,一中期、一后期,皆是极品风灵根,战力远超同阶,陆家也有一位紫府中期坐镇。”
“此战季家更是暗中请了一位紫府巅峰修士助阵,这般豪华的顶尖战力阵容,放眼整个北疆,足以横着走,可到头来依旧惨败,全员陨落!”
曹玉归双唇紧抿,脸色瞬间冰冷刺骨,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北疆之地,
元阳宗麾下附庸势力数不胜数,而季家绝对是其中稳居前十的顶尖存在。
两大风灵根紫府修士,同阶之内几乎无敌,再加上一尊外援紫府巅峰,这般战力,别说清月宗与赵家,就算是几大老牌宗门联手,想要拿下都绝非易事。
反观清月宗与赵家,满打满算也就四位紫府修士,且大多都是紫府初期修为,根本不具备碾压季陆两家的实力。
强弱差距如此悬殊,结局却截然相反。
“消息属实?”曹玉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迟疑。
“属实。”
曹清尘无奈摇头,笃定道:“此战有不少季家残部侥幸逃亡,我们已经暗中接触核实,绝非虚假军情。”
“会不会是对方故意散播的假消息,刻意扰乱我军军心?”
曹玉归依旧眉头紧锁,心存疑虑。
这件事实在太过离谱,颠覆了她对北疆各方势力的认知。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都难以相信,四大初期紫府,能硬生生斩杀四位中高阶紫府强者。
曹清尘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沉默摇头。
他心中清楚,这般漏洞百出、极易被拆穿的假消息,根本没有散播的意义,此事必然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祖祠之内陷入死寂,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
曹玉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的惊惶,强行稳住心神,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封锁所有消息。”
“今日之事,谁敢外泄半句,格杀勿论!绝不能让此消息动摇城中修士军心。”
“是!”
曹清尘郑重应声,不敢耽搁片刻,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封锁与布防事宜。
偌大的曹家祖祠,瞬间只剩曹玉归一人。
她缓步走到祠堂正中央,抬眸望向一排排整齐林立的先祖牌位。
最前排的诸多牌位,
皆是历代为曹家征战、浴血牺牲的先辈族人。
正是一代代先辈前赴后继、拼死铺路,以性命为代价,才换来了曹家今日的根基,才让她有安稳闭关、突破紫府的机会。
若是没有这些先辈的牺牲,她早已在早年的宗门纷争中身死道消,根本没有今日的修为与地位。
昔日她突破紫府之时,曾立下心誓,毕生护佑曹家,带领宗族步步崛起,站稳北疆,再创家族辉煌。
可数十年厮杀拉锯下来,现实狠狠击碎了她的执念。
她的确斩杀过清月宗一位紫府修士,重创敌方高端战力,可清月宗的底蕴,远比她预估的更加恐怖。
短短数年,
对方竟再度培育出新的紫府强者,补齐战力短板,韧性惊人。
这些年的拉锯战,
曹家步步败退,被死死压制在天玄城一隅,被打得节节败退、喘不过气。
连年征战、无一刻安歇,她常年被迫应战,根本无暇静心闭关打磨修为,境界停滞不前,修行速度缓慢得近乎可怜。
无数个深夜,
她也曾生出过逃离的念头。
舍弃家族羁绊,脱身做一名闲散散修,远离纷争、自在修行,远比死守这座孤城轻松。
可这个念头每次升起,都会被她强行掐灭。
散修看似自由,实则朝不保夕、资源匮乏、危机四伏,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能舍弃家族根基,仓皇逃亡。
原本她心中尚存侥幸,只要死守耗下去,拖到清月宗元气耗尽,胜利终将属于曹家。
可人算不如天算。
谁也未曾料到,赵家骤然崛起,接连诞生两位紫府修士,更是直接站队清月宗,彻底扭转了战局,成了压在曹家头顶的最后一座大山。
“我的剑道日益精进,可我的家族,却在一日日衰败下滑……”
曹玉归望着先祖牌位,眼底满是落寞与惆怅,轻声呢喃,满心无力。
怅然片刻,她抬手一挥,一枚通体莹润、纹路古朴的青色令牌自储物戒中飞出,静静悬浮在身前。
令牌古朴厚重,看似平平无奇,却隐隐透着一股浩瀚无边的恐怖威压,仅仅是散发的一丝余波,便让周遭空气凝滞,让人发自心底的敬畏战栗。
曹玉归眸光凝在青令之上,心生感慨。
“金丹手段,果然神妙莫测,令人叹为观止。”
她至今清晰记得,当年那位金丹前辈随手数道灵力注入令牌,却硬生生赋予了这枚令牌惊天威能。
时至今日,
单单是令牌残留的气息,便让身为紫府修士的她心惊肉跳、不敢直视。
这便是曹家最后的底牌,也是她唯一的依仗。
旧忆藏心留退路,兵临玄城话往昔
曹玉归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一日。
彼时她正闭关潜修,稳固紫府境界,心神尽数内敛,全然沉浸在修行之中。
可就在她凝神入定的刹那,眼前光影骤变,一道身着青衫、气质缥缈淡漠的中年男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闭关洞府之内。
对方身影无声无息,破开阵法如入无人之境,没有掀起半点灵力波动。
不等她从惊愕中回过神,一股浩瀚如海的神魂之力骤然笼罩全身,蛮横而霸道的探入她的识海。
是搜魂术。
曹玉归心头巨震,本能催动全身灵力反抗,可在对方的绝对力量面前,她引以为傲的紫府修为,脆弱得如同蝼蚁,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所有抵抗,尽数被对方一股轻飘飘的气劲镇压,动弹不得。
她强行压下心悸,抬眸看清来人容貌,瞳孔骤然一缩,心底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元阳宗,康真人。
实打实的金丹大能,屹立北疆之巅的顶尖人物。
面对这种层级的绝世强者,别说只是搜魂,就算是当场抹杀她,也无人能置喙半句。
曹玉归彻底放弃抵抗,
任由对方的神魂之力肆意探查自己的过往与秘密。
外界一直传闻,她身怀罕见剑灵根,是北疆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可这不过是世人谣传的虚名罢了。
她自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秘密,只是这个秘密太过特殊,唯独对她自身修行裨益无穷。
哪怕是金丹大能窥探得知,也只能白白看着,半点用处都没有。
正因如此,面对康真人的搜魂,她心中并无半分惶恐。
片刻后,探查结束。
康真人收回神魂,微微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并未过多为难她,也未开口索要任何东西。
临走之前,
他随手将这块青色令牌留在了她手中,留下一句告诫。
“此令你好生保管,日后若是遭遇绝境,遇上无法抗衡的生死危机,可捏碎此令。”
“只是你需谨记,令牌碎去的那一刻,你便要舍弃自身所有过往、斩断一切世俗羁绊,彻底归入我元阳宗门下,终生不得反悔。”
当年听不懂的深意,如今身陷绝境,曹玉归终于彻底明白。
康真人早已看穿她的道途,知晓她扎根曹家、牵绊太多,修行之路终究受限,故而给了她一条破局的退路。
可这条退路,亦是最绝情的绝路。
一旦选择依附元阳宗,她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曹家、耗尽心血守护的族人、所有的执念与根基,都将与她彻底割裂,再无半点干系。
思绪回笼,曹玉归望着手中青令,悠悠长叹一声。
眼底闪过浓浓的迷茫与犹豫。
抛开家族牵绊,舍弃俗世纷争,彻底投身大宗门,一心问道、潜心修行,不用再为族人存亡、宗门兴衰殚精竭虑,不用年年苦战、不得安宁。
或许,这才是她作为修士,最好的出路。
……
与此同时,
天玄城外,烟尘漫天。
清月宗联军已压至天玄城千里之外。
赵清轩立身阵前,遥遥望向远方巍峨的城池,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感慨。
时隔多年,故地重游,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他依稀记得自己年少炼气之时,第一次远赴此地,初见天玄城的恢弘壮阔,曾被这座北疆重镇狠狠震撼,只觉此城浩瀚无边,是自己遥不可及的修行沃土。
可如今再看,昔日繁华早已不复存在。
整座城池笼罩在战火阴霾之下,城墙斑驳,阵法黯淡,城中灵气滞涩,处处透着萧条破败。
较之当年的盛景,衰败何止十倍。
战争对一方地域的摧毁,远比世人想象的更加残酷彻底。
天玄城本是北疆边境最重要的贸易据点,依托边境防线,常年吸纳四方修士往来交易、互通有无,人流鼎盛、财源滚滚。
可数十年战火不休、纷争不断,凶险的战局劝退了无数散修与商贩。
没人愿意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
来此求取微薄机缘。
人流散尽,商机断绝,繁华落尽,这座边境雄城便一步步走向衰败落寞。
赵清轩心中暗自思索,
若是这场拉锯战再持续数十年,不用外敌强攻,曹家便会不攻自破。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曹玉归的修为无法突破精进。
一旦这位曹家老祖再度进阶,
战局便会瞬间逆转。
“赵老弟,听闻你年少时也曾来过天玄城?”
身旁的侯谦笑着开口,神色松弛自在,全无往日凝重。
如今战局已定,胜负毫无悬念。
曹玉归虽强,可身负旧伤,再加上有赵清轩坐镇联军,任凭对方手段通天,也无力回天。
此战,
曹家没有半点翻盘的可能。
赵清轩闻言颔首,淡笑着回道:“年少无知罢了,当时我不过一介炼气小修,懵懂游历,有幸见过一次天玄盛景。”
侯谦抚须打趣,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那真是可惜了!赵老弟当年若是早来一步,投奔我清月宗修行,侯某定然尽一尽地主之谊,为你铺路护道。”
赵清轩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自无奈。
清月宗那么远,当年他只是个修为低微的炼气修士,前路危机四伏,荒野妖兽横行。
以他当时的实力,想要横穿荒山野岭奔赴清月宗,怕是半路上就会葬身妖兽之口,根本活不到拜入宗门的时候。